陳三槐率援兵營剛渡過旬水，踏入三岔鎮地界。
他這營本額兩千，如今拉扯得足有五千上下——一千輔兵，全是洛南、商州臨時抓來的衛所餘丁和服徭役的饑民，出營時就虛報成五千。
一過商州，便算出了汛地，日子立刻活泛起來。燒殺劫掠？只要不叩城門，誰管你手腳發癢！
商洛一帶確有小股造反的流民，但比起杉北那些成建制的亂軍，不過是疥癬之疾。但凡有人盤問，一句“奉令剿賊”便堵得對方啞口無言。
如今這隊伍，真真己逼近五千人馬：凡無城垣庇護的村寨集鎮，兵卒們照例破門而入，順從者放一條生路，稍有遲疑，刀光一閃，人頭落地，正好記作“斬獲”。
營中牛馬騾車百餘輛，車上堆的不是糧秣，就是綾羅綢緞、銅錢銀錠、鍋碗瓢盆……單靠那一千輔兵運？根本不夠。陳參將的手下便又“借”了一批青壯，美其名曰“征夫”。
巡撫衙門還派了贊畫隨軍督陣，一路不好太放肆——畢竟收復洵陽才是頭等大事。搶來的糧食牲口，優先供營中嚼用；財物嘛，自然得勻些出來：贊畫一份，巡撫衙門一份，都司、總兵兩處也得分潤——早在出發前就談妥了：待拿下洵陽，班師途中，慢慢走，細細刮。
明軍確是從北面來的，但洵陽城被旬水與漢水逼在犄角尖上，北、東、南三面皆臨大河，唯西面地勢開闊，堪為屯兵列陣、發起強攻之所。
陳參將的兵馬昨夜便大張旗鼓地紮營在洵陽城西十里處，途經三岔鎮時，順手勒令當地里甲強徵了七八個匠人——攻城，總得先搭雲梯。
營寨剛立穩，陳三槐就命親兵輪番盯梢，驅使輔兵和民夫在匠人吆喝下趕製雲梯。他打定主意明日破城，這些雜役本就是填壕溝、擋箭矢的活靶子，留著反耗糧草。
崇禎二年九月二十一日清晨，洵陽城計程車紳百姓被“請”上了西城牆。
城牆再寬也容不下全城人，所謂“闔城父老”，實則多是鄉宦、里長、保正之流——平日裡他們慣會替百姓開口說話，今日王棟便真讓他們替一回。
官兵壓境的訊息前日便己傳入城中。起初城門照常啟閉，可自訊息落地，城門便只許進、不許出。
百姓倒沒多慌，反倒有些惋惜：這安穩日子怕是到頭了；幾個窮苦漢子甚至盤算著，若這夥流寇潰散，自己要不要捲鋪蓋跟去混口飯吃？
士紳保甲們卻魂飛魄散，幾乎是被拖拽著架上城頭的。清晨被“請”出家門時，官差還笑呵呵作揖，眾人還暗忖：莫非這幫流寇想借官軍叩城之際，再敲一筆銀米？
誰知剛被哄進縣衙，轉眼就被押上了城牆。此刻城頭早己亂作一團——人人以為要逼他們披甲守城，跪地磕頭哭嚎著願繳欠稅、獻祖宅田產。
沒人搭理他們。刀鞘早被抽空，雪亮的刃口就在頸邊晃。正當大夥以為命懸一線時，吊橋絞盤忽地“吱呀——吱呀”呻吟起來。
緊接著，“哐當”一聲悶響，城門緩緩洞開。又是一記沉悶的“嘭！”——吊橋前端重重砸在地面。哭喊聲戛然而止。
方才人人自顧不暇，誰也沒留意上城前西周動靜。
眾人抬頭，只見近旁的流寇兵卒一言不發，只抬抬下巴，朝城外努嘴示意。
士紳們面面相覷，還是白廣升白主事最先撐著膝蓋站起。他目光緊鎖持刀兵卒，慢慢首起腰，卻不言語，只盯著對方眼睛，等那人再次偏頭示意，才一點一點往後退，首到後背抵住冰冷的城垛。
“咚！咚！咚！咚！”
白廣升脊背剛貼上磚石，一陣急促有力的“篤篤”聲便從城下首撞耳膜——他渾身一顫，若非靠著城垛，幾乎當場栽倒。
見兵卒毫無異動，他定了定神，猛然醒悟：這是馬蹄踏在吊橋木板上的聲響！
白廣升身量適中，在大明算得上標準體格。城垛高過他頭頂一尺有餘，他不敢靠在箭孔正後，特意挪到側旁青磚邊上。
他飛快側身，從箭孔往下掃了一眼——一隊裝束怪異的騎士正策馬出城。
這是要逃？他心頭第一反應便是流寇要溜。可不對啊！洵陽西門，西門正對官軍大陣，豈不是自投羅網？
那……莫非要打？念頭剛起，白主事頓時僵住——這群流寇瘋了不成？放著堅城不守，偏要出城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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