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奴，殺奴……”
這一嗓子像捅開了閘門，底下兵士立馬接上，聲浪轟然炸開。
幸而登陸不在鎮江碼頭，否則光這陣勢，怕是要驚得民夫扔下扁擔就跑。
起初喊聲雜亂，民夫們一愣，心說莫不是營嘯譁變？可聽著聽著，調子漸漸齊了，字字砸在地上：
“殺建奴，殺建奴……”
越齊，越響；越響，越震耳。
京畿正被建奴鐵蹄踏得烏煙瘴氣，天下誰人不知？等聽清這排山倒海的呼號，民夫們胸口一熱，也跟著攥緊拳頭喊了起來：
“好漢子，好漢子！”
這些年官軍與建奴交手，報來的不是潰、就是崩、再不就是棄城而逃。鎮江百姓雖沒見過建奴長啥樣，但那吃人不吐骨頭的狠名，早隨逃難人流淌進了每條街巷。
今兒卻見一支兵馬，一聽要北上殺敵，眼睛亮得像刀尖上的寒光——這哪是打仗？這是奔著命去討債！
“殺建奴……好漢子！”
民夫們喊，官兵們應，一來一往，竟似江潮拍岸。
可喊著喊著，有人先繃不住了。
先是眼角發紅，接著淚珠滾落，再後來，一個漢子突然跪倒在地，仰天嚎哭。
哭聲一開，便如決堤，成片成片的硬漢伏在碼頭石階上，肩膀劇烈聳動，喉嚨裡迸出的不是口號，是嗚咽，是十幾年積壓的嘶啞與灼痛。
民夫們怔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朱樉卻一眼看穿：這些遼東人，哪個不是被建奴逼得投井跳崖、賣兒鬻女？原以為日子安穩了，舊傷也就結了痂。
原來沒有。
只是把血淋淋的往事，一層層裹緊，藏進最深的暗處，連自己都懶得掀開看。
聽著怒吼，聽著哭嚎，朱樉也跟著嘶喊起來。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腳底踩實了，胸口有了迴音，自己不再是旁觀者，而是真真正正站在了這群人中間。
算起來，來到這世己九年。
娶妻、生子、置產、建營、帶兵、立規……表面風生水起，內裡卻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人影，聽不清心跳。
江口鎮是他初來乍到的落腳處，像極了遊戲裡那個安靜的新手村；他做的每件事，都像按任務清單逐條打卡：開荒、造船、招兵、破寨……
兩世加起來五十多歲的人了，早認定心湖不會再起波瀾。
前世那些知識、經驗、見識，在他眼裡不過是一串隨時可呼叫的指令，敲進系統裡，就能換資源、拉隊伍、推地圖。
這一世若非橫禍加身，結局無非兩種：贏，坐穩一方；輸，帶些信得過的人，尋個山坳海島，種田養馬，也能活到白頭。
爭權？改天？隨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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