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暗想：過了幾年太平日子，成家立業，這些漢子大概早把刀槍當農具使了，這次出征，頂多當成一趟尋常差事。
結果鎮江碼頭這一幕，把他那點預判砸得粉碎。
鐵山初見時，他們皮包骨頭、眼神空洞，像一群剛從地獄爬回人間的遊魂；
如今站在這兒的，是眼裡燒著火、臉上刻著恨的人——恨建奴奪走的年華，恨他們踩碎的尊嚴，恨那場永遠無法重來的雪夜逃亡。
李旦舊部的水手們，大多沒捱過建奴的鞭子，甚至反倒是他們，一次次把建奴打得狼狽不堪。
可情緒這東西，本就不講道理。
當一團官兵把半輩子的屈辱與血性，化作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吶喊，朱樉、副官、參謀、侍衛，全都靜默了——
那怒意太沉，太燙，太真。
江風捲著浪花拍岸，三千官兵齊刷刷立在長江邊上，臉膛通紅，眼睛發亮，喉嚨裡滾著未歇的嘶吼。
朱樉沒說話，只是緩緩攥緊右拳，慢慢舉過肩頭。
這是軍中無聲的號令——肅靜，聽將令。
可眼前人潮如沸，人人攥拳揮臂，像燒紅的鐵水潑進冷水，騰起一片炸裂的喧囂。
還是他身邊幾個副官和侍衛最先盯住這動作，立刻收聲，照著他模樣，右拳高擎，挺身如松。
一團的軍官們眼尖，一見便跟上，也舉起拳頭，站定不動。
一人靜，十人靜，百人靜……不多時，整片江灘只剩粗重的呼吸聲，三千條胳膊齊齊抬著，拳頭緊握，紋絲不動，彷彿長江邊突然長出的一排鐵松。
“傳我令！”朱樉聲音劈開風浪。
他話音剛落，侍衛與副官己齊聲複誦，字字砸地。
“今日休整一日……”
“明日拂曉……”
“全軍北上，殺建奴去！”
“殺建奴去！殺建奴去！殺建奴去！”
吼聲撞著江面翻滾三遍，官兵們齊刷刷抬手敬禮，目光灼灼落在仍高舉右拳的朱樉身上。禮畢，各歸建制，在軍官帶領下，悄無聲息向營地方向開拔。
從鎮江徒步北上首隸，少說也要三西十天；中途還得在駱馬湖等金州來的兵馬會合。
可這股勁兒不能松。聯盟士兵雖己是眼下最精熟的職業兵，但後金兵馬的狠勁兒，真不是虛傳的。
金州戰後，董先和朱樉帶著人反覆推演、覆盤；特戰營這些年也沒閒著，一趟趟往北摸底，查建奴的編制、數他們的刀鋒、估他們的膽氣。
多年下來，總算理出了門道：建奴軍中最硬的骨頭，是白甲護軍（白八牙喇）和紅甲護軍。
尤其白甲護軍，是從各牛錄甲兵裡挑出來的尖子，穿的是甲兵裡最厚實的鐵葉甲，衝鋒時永遠釘在第一排。
正因甲堅刃利、敢打敢衝，斬獲最多、分得的戰利品也最厚。連年打明軍、掃古蒙，搶來的銀錢糧布堆成山，他們早就不種地、不拉犁，徹徹底底成了吃刀尖飯的職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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