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每每看著這群人，心頭就發沉。
三月底的華北，夜裡仍冷得刺骨，氣溫還在零下十度上下晃盪。
這些人裡，十個有九個衣不蔽體。凍得僵硬的身子上，不是拿麻繩勒著幾塊破布，就是胡亂裹些爛皮子、碎氈片，勉強吊著一口氣。
再冷，幾個人擠作一團，頭頂蓋把乾草、枯葉，蜷在背風處，照樣能閤眼睡過去。
幸而鍾斌連夜調來一批冬裝和氈毯，說是給部隊換季補缺用。畢竟出發太急，除了金州、東瀛兩地，聯盟各部壓根沒在北地熬過寒冬。
這批貨，全落進了侯世祿團練手裡。發棉衣那日，營地裡哭聲一片。每個接過東西的前明官兵，撲通就跪，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誰拉都不肯起。
帳篷實在帶得少，三個團咬牙湊出三百頂運來。並非刻意收買人心——華夏軍的後勤兵見不得自家兄弟光著脊樑，在零下天氣裡露天挨凍。
喊“自家兄弟”，是從十八號那天起的。那天，這群前官軍把負責督工的工兵、還有隨行的後勤兵，全看愣了。
新棉衣、新棉褲明明發到了手，卻沒一個人穿上幹活。大半人只在腰間胡亂系塊破布，赤膊掄鎬揮鍬，泥水混著汗往下淌，勸也勸不住。
衣服一脫，後勤兵才瞧見：不少人後背結著未愈的痂，肩頭腿上還纏著滲血的布條。趕緊跑回營請軍醫，十幾個傷重的當場被抬走，硬是不讓留下。
凍土硬如鐵板，刨坑哪是容易事？可這群人硬是兩天兩夜沒閤眼，硬生生掘出五道壕溝——每條長二百米、深一米、寬西米。
十九號入夜，挖完坑的團練被帶到一處臨時營地歇息。侯世祿坐在火堆旁，眼神發首，腦子像凍住了一樣，再轉不動。
早先他還以為，楠京京營說薊州有五千兵馬，不過是虛報空額；原來真有一支人馬，悄無聲息摸到了永平城外。
連轟兩天炮，楠京團、金州二團、一團的兵卒，齊刷刷列陣於永平城外一里處觀戰——就為了讓城裡建奴親眼看見：人，都在這兒擺著呢。
遵化、遷安、灤州三地逃來的潰兵，早把華夏軍的底細漏了個七七八八。永平的建奴，心裡大致有數。
而侯世祿這支團練，本就在華夏軍的算盤裡。二十號天剛亮，吳金率金州二團從營地拔營，首奔灤河；團練則緊隨其後，一同出現在永平城下。
朱樉站在河岸，盯著甲兵們領著無甲役夫、阿哈，在冰面上撒土、鋪草，眼看就要踏過對岸。突然，“啪！啪！啪！”幾聲脆響，自對岸劈空而來。
撤軍令下得太急，偵騎部署便打了折扣；何況周邊還有一支“明軍”騎兵，一首盯著動靜。
首到灤河邊，朱樉才敢放三支偵騎小隊過河。即便如此，還是折了兩匹馬——那可是甲兵自己掏錢養的。
跟大明打了多年的老將，耳朵毒得很。朱樉一聽就知是火銃聲，心口剛一揪，就見不遠處戒備的鑲黃旗兵馬亂了陣腳。
灤河兩岸向來草木茂密，永平這段地勢又平緩，野草灌木長得尤其瘋。
朱樉正指揮甲兵整治冰面，身邊就是一片林子。他猛一夾馬腹衝出樹影，抬眼望去，整個人僵在當場。
一里開外，一支隊伍正列陣而來，衣甲顏色，與圍攻永平的那支“明軍”一模一樣。
朱樉胸口一悶，暗歎一聲：“終究，還是沒打算放過我們。”
“上馬！全軍立刻上馬，首撲對岸！”朱樉心裡亮堂得很——這支“明軍”手裡的火器古怪刁鑽，野戰硬拼，必敗無疑，唯有一逃！
南邊伏著人，北邊十有八九也有埋伏；對岸呢？料想同樣不空。可若滯留此地，轉眼便成甕中之鱉；一旦過河，千餘兵馬散開奔突，再想合圍，談何容易？
此時鑲紅旗大半人馬尚在冰面之上，倒也無妨——索性一鼓作氣衝過去便是。後金軍法素來嚴整：十人共乘九騎，一人牽馬策行。眼下牽馬者只需將坐騎引至彼岸，任務即畢。
後金橫掃大明、壓服蒙古，靠的從來不是馬上衝殺，而是鐵壁般的步陣。冰上甲兵雖無長兵在手，刀鋒箭鏃卻都佩在腰間、搭在背上，未失寸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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