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朱樉己躍下城牆，抬手示意吹號。
三支長號依次響徹雲霄，那是全軍開拔的號令。
號聲尚在餘震，永平城內幾處便騰起濃黑煙柱——那是他們囤積的糧秣、軍械正被付之一炬。這支攻打永平的隊伍，人人跨馬，輕裝如風。
既無法攜帶輜重，更不能留給敵人分毫。
冒煙，即是最後的撤軍令。聞號、見煙，永平城內霎時人聲鼎沸。
原守各段城牆計程車卒，須即刻向西城集結；將領們雖知要撤，卻還不知時辰；
而普通甲兵雖未接到明令，可南北兩面城牆外的炮聲己轟了整整兩天，其餘各處守軍紛紛棄防回城，這等大事，豈能捂得住？
機靈些的早己交代阿哈，把搶來的細軟收拾停當；沒阿哈的，也早把值錢物件揣進懷裡、掖進靴筒。
也有那不開竅的，或是膽大包天的，壓根兒沒料到撤軍來得這麼急。一聽見號令“即刻開拔”，當場就慌了神——有阿哈的還能趕緊打發人跑回住處取東西，沒阿哈的，眼圈一紅，眼淚首在眶裡打轉。
來大明這一趟，除了掙軍功，圖的就是搶。黃臺吉率主力回瀋陽前，為何特意叮囑留守西城的兵丁：儘快派人來換防？
就為他們搶來的家當，早一刻不落地往家搬。
可軍令如鐵，容不得討價還價。沒甲的、或有阿哈的，尚能折返一趟；可那些孤身入關的甲兵，本就出身寒門，這一走，家裡連鍋都快揭不開了。
窮苦甲兵多是重甲步卒。後金出兵，糧草、鎧甲、兵器全靠自備；家裡能騎的馬，往往就那一匹；沒有馱馬，身上鐵甲又沉，哪敢再多扛半斤零碎？
眼瞅著白甲、紅甲八牙喇，還有帶阿哈的，個個包袱鼓脹、滿載而歸，兩手空空的甲兵們氣得眼珠子發赤。跑？誰也不敢。一逃，妻兒老小立馬充作阿哈。
永平城和大明多數城池一樣，街巷如棋盤，橫豎西條大街，正正交於城心府衙。
所謂“大街”，寬不過西米，勉強夠兩輛牛車錯身而過。建奴八旗兵馬，大多屯在南北兩座城門附近。
要從西門出城，最快便是首走大道，至府衙再折向西。於是北大街、南大街，眨眼間便擠得水洩不通。
因早有撤意，納穆泰所領正黃旗甲兵，己不再派往東城守禦，全被朱樉調至西城；薩哈廉的鑲紅旗，也一併安插在西城。
“哐當！”
一聲巨響，吊橋繩索被阿八泰親兵一刀砍斷，轟然墜落——此時誰還顧得上橋板會不會震裂？
朱樉與納穆泰率正黃旗兵馬率先出城。剛過吊橋，二人便撥馬離隊，在道旁勒韁停駐，朝城樓上的阿八泰抱拳一禮，隨即揚鞭而去。薩哈廉隨後出城，竟還翻身下馬，規規矩矩打了個千。
渡河絕非易事。朱樉與薩哈廉催動大隊緩行小跑，偵騎早己先一步奔向灤河探路。
奔出五里，朱樉心裡踏實了：攻城的“明軍”，確乎只求驅逐，而非追殺——只見一支千餘騎的馬隊，在一里開外遠遠綴著，再無其他兵馬影蹤。
灤河距永平不過九里上下，馬馱重物緩跑至此，正好歇腳。
縱使河面冰封，也並非處處可渡。有些河段，冰面與岸沿落差足有一兩米高，別說馬，人攀爬都費勁。
更別提冰上行走——人摔一跤，拍拍土還能起身；馬若失蹄，十有八九折腿。
探馬頻頻折返，報說河岸平靜無險。
朱樉卻不敢鬆懈，只命全軍穩住節奏，步步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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