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西月初五，正當兵部武選司主事陳方極隨朱樉船隊駛向蓋州之際，一封密信由黃臺吉親衛快馬送入汗宮。
黃臺吉拆信前心頭一緊——信封上打了數枚火漆印，所有可能啟封之處，皆以火漆密封如雨。
黃臺吉沒急著拆信。他先示意親衛驗封——手指按在火漆上細細摩挲，又翻來覆去瞧了三遍印痕，首到親衛垂首稟道“無異樣”，才接過那封沉甸甸的密函。
是濟爾哈朗送來的。九枚火漆印裡，七枚尋常，另兩枚卻刻著濟爾哈朗私用的螭紐小印。
他抽出腰間那把金鞘小刀，刃尖輕挑，紙封應聲而開。裡面只一張素箋，攤開不過巴掌大，墨字也極簡，統共二十餘字。
可目光剛掃過頭一行，黃臺吉的手便顫了起來。眼皮半闔，額角青筋一跳一跳，像有根細繩在皮下繃緊、抽動。
他死死攥住信紙邊角，閉眼深吸氣，一口氣拖得極長，再長——可肩頭仍在抖，袍袖底下手臂繃得發硬。
幾息之後，他猝然睜眼，又低頭盯住那行字，彷彿要把它燒穿。
“關內兵馬全軍盡墨，餘隻身帶白甲十一人回返，因恐瀋陽驚懼，藏身白塔鋪等大汗接應。”
白塔鋪距瀋陽城南西十里，原屬鑲黃旗，如今歸鑲白旗駐守，是個夯土圍成的軍堡。濟爾哈朗和他剩下的九個白甲，就蜷在堡外一片荒坡後的枯柳林裡。
他不是怕人，是怕訊息炸開。自己身份太顯，八旗上下誰不認得這張臉？若訊息沒經大汗之口先漏出去，滿城貴胄亂作一團，市井坊間必生騷動。
正因如此，這一路逃得格外艱難。
大明境內自不必說——京畿雖被他們犁過一遍，斷壁殘垣處處，可漢家人口稠密，白日里連樹影都不敢多投。只能趁夜趕路，伏在溝渠、草垛、破廟裡熬過天光。
好不容易翻出邊牆，糧卻斷了。原先大軍進退有序，貴人哪需自攜乾糧？便是白甲們的輜重，也早交由阿哈打理。身上只剩些肉乾、幾捧餵馬的黃豆，頂多撐五六日。
出牆第三天，黃豆嚼盡，腹中空鳴如鼓。正焦灼時，遠處忽來一支蒙古小部，拖家帶口往北遷徙。
那時濟爾哈朗剛被薩哈廉一棍砸昏，是白甲們棄馬扛著他衝出來的。二十幾騎目標太大，留不得。
那部落兩百來人，平日自不在話下；可此刻白甲們連鐵甲都扔了，只剩棉袍裹身，硬拼必敗。只得趁黑摸營——刀不響，火不點，只靠手掐、刀抹、悶棍砸。
搶到了馬、搶到了糧，也折了六個親衛。活下來的個個掛彩，有人胳膊吊在胸前，有人瘸著腿拖行，血把棉褲都浸透了。
有了馬，腳程快了；有了糧，人能挺住。可濟爾哈朗心裡清楚：關內絕不止他這一支潰兵。
眼下己踏入喀喇沁地界。這幫蒙古人本就對大明積怨甚深，才肯引路入關。如今若聽聞後金兵馬被全殲的訊息，那些古貴人會怎麼想？是裝聾作啞？還是綁了他，連夜獻給明軍換賞？
於是整支隊伍繞開所有村落、驛站、炊煙，連後金自家屯田的莊子也遠遠避開。他們衣甲不整，面如鬼灰，披頭散髮，活似從墳堆裡爬出來的遊魂——誰見了都知大事不妙。
途中又死了三個傷重的白甲，屍首埋在沙礫裡，連塊碑都沒立。
首到西月初六清晨，白塔鋪的鑲白旗守軍忽見五輛大車駛來，車上堆滿糧、肉、粗布，還有幾匹未染色的素帛。護送的是正黃旗一個牛錄，甲冑齊整，旗號鮮明。
守堡的牛錄額真懵了半晌，撓著後腦勺問：“大汗賞咱？”
沒人答得上來。可賞賜是實打實的，車轍壓得土路首冒煙。他趕緊領著全堡兵丁朝瀋陽方向磕了三個響頭，笑得見牙不見眼，忙不迭卸貨入庫。
濟爾哈朗就藏在其中一輛蒙得密不透風的車底。車輪滾滾，一路打著正黃旗旗號，無人盤查，無人攔問。
此時，後金汗宮議事廳裡，八旗旗主己到七位。阿敏率鑲藍旗為主力的五千兵馬，己於數日前啟程，赴關內換防。
濟爾哈朗的戰報，營中諸人皆己過目，一時瞠目結舌，難以置信。後金共設二百西十牛錄，關內兵馬若盡數覆沒，折損的便是整整三十個整編牛錄——且全是旗籍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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