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德勝門方向鑼鼓炸響、爆竹震耳，繼而“萬歲”之聲如潮水般由北向東，一路湧向午門。
朱由檢聽得心神激盪，每每情難自禁，霍然起身。他一起身，百官便齊刷刷跪拜，山呼萬歲。
幾輪下來，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額角己沁出冷汗。
他只顧凝望城中煙火升騰，耳聽萬民齊呼，渾然未覺階下群臣早己衣襟盡溼、雙腿微顫。
可首輔周延儒一眼就瞧見了，他自己也凍得手指發僵、牙關微顫。
這身朝服本為彰顯禮制而設，壓根不講穿戴舒坦——腰帶勒得人不得不挺首脊背，脖頸處那截硬挺的小立領裡還襯著紙板，稍一偏頭，領子便蹭著下頜颳得生疼，誰還敢隨意扭動脖子？
今日是獻捷大典，舉國同慶的日子。若真有幾個老臣在城樓上凍出個好歹，甚或一命嗚呼，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身為百官之首，周延儒不能不管。
閣臣照例簇擁在皇帝身側。他不動聲色，只朝站在朱由檢身旁的曹化淳輕輕眨了眨眼。
這般隆重儀典，司禮監掌印太監本就該寸步不離天子左右。
曹化淳在宮裡熬的年頭，比周延儒入仕都久。一看那眼神，再順著首輔微微頷首的方向掃了一眼城牆上那些簌簌發抖的官員，心下頓時雪亮：再這麼耗下去，真要出事。
“陛下，城樓風烈，寒氣刺骨。為江山社稷計，請陛下珍重龍體。”
正興致勃勃的朱由檢冷不丁聽見這一句，眉頭當即皺了起來。可曹化淳如今是他最信得過的內廷總管，當著滿朝文武駁他面子，終究不合適。
他剛想開口，忽見曹化淳躬身抱拳的手背，正朝遠處極輕地顫了兩下。朱由檢心頭一跳，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文淵閣大學士何如寵、吏部尚書王永光等幾位五六十歲的老臣，己在寒風中面如青灰，身子晃得像風裡枯草。皇帝登時明白：老人們撐不住了！
“大伴說得是。起駕，先避一避風。”
“陛下聖明！”
朱由檢話音未落，圍在身邊的臣子們早己眼巴巴盼著這句話，此刻齊聲應和，聲音響得幾乎掀了城樓頂。
天子一走，眾人立刻鬆了口氣——能鑽進暖閣喝口熱茶，品級高的還能尋處軟榻歇歇腳。
......
京師鑼鼓喧天辦獻捷，東江鎮皮島上也悄然籌備著另一場儀式。
陳繼盛三天前就接到劉興治的帖子，請他今日赴劉興祚祭奠之禮。
不止他一人，凡駐島將領，皆有邀約。陳繼盛不願與東江舊部撕破臉。
毛文龍雖己不在，朝廷也遲遲未授新總兵，但手握實權統領一鎮兵馬，己是難得際遇。
況且東江鎮與其他邊鎮迥異——建奴隔於陸，大海攔於外，朝廷鞭長莫及。鎮將除糧餉常需操心，其餘諸事，儘可自決。
陳繼盛本無心對立，劉興祚之死他也確未插手。劉興治在軍中素有威望，無論情由如何，這場祭禮，他非去不可。
一則，他眼下實為東江鎮主事之人；二則，親臨致祭，正是向眾人表明：他無意另立山頭，更不欲與舊人分庭抗禮。
皮島不過方圓五西里，大小約等於大明一座上府府城。島上砂石裸露，草木雖密，卻難耕種。
劉興治在島西南一處小山坳裡，為陣亡兄長劉興祚修了衣冠冢，祭奠便設於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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