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興治字字如錘,砸得陳繼盛張口難言——樁樁件件,皆鑿鑿屬實。
唯奴酋手書一事,外人難驗,其餘句句皆真。
大明上下,正是這般日積月累,把人心、士氣、忠義,一點點磨成了齏粉。
當年劉興祚初萌歸志,所託之人,乃是登萊巡撫袁可立。袁公與孫承宗交厚,得信後即密報薊遼督師孫承宗。二人反覆權衡,認定興祚潛伏敵營,遠勝倉促南歸;遂力勸其留任後金,以為內應。
於是興祚繼續披金戴紫,卻悄悄遣弟返明。彼時東江鎮隸登萊巡撫節制,袁可立更是朝中少有堅持設鎮東江、且始終傾力扶持者。
劉氏兄弟初抵東江,在袁公照拂下,尚能立足揚名。
可惜天啟年間,九千歲柄政,與東林重臣孫承宗勢同水火。孫督師黯然解職,袁公亦隨之掛印而去。
自此,劉家失卻倚仗,再無寧日。
毛文龍毛大帥,本屬閹黨一系。當年袁、孫二公在位,劉氏兄弟有靠山,自然風生水起;靠山一倒,毛帥便再不假辭色。兄弟們頓成棄子,幸賴興祚不時密報建奴遼東佈防,才勉強掙些軍功,苟延至今。
後來毛大帥竟被袁督師斬於雙島,又遣心腹愛將徐敷奏赴東江接掌兵權。
一時間,東江諸將人人自危:掛印總兵尚且說殺就殺,如今又派來督師親信,莫非要盡屠我輩?
不久,朝廷更委外調來的陳繼盛代管東江。舊將們惶恐愈甚,唯恐一步踏錯,腦袋便落地。逃亡之風遂起——孔友德、李九成等人,徑首渡海奔登州,投了新任登萊巡撫孫元化。
劉興祚作為劉家頂樑柱,奉袁督師之命馳援永平,早己陣亡兩個多月。可朝廷對此事隻字不提撫卹與追封,半點動靜也無——這叫劉家兄弟如何不寒心?越想越覺大禍臨頭,索性先下手為強,搏一條活路。
“劉參將,此事萬萬使不得啊!”
一名素來與劉家往來密切的商賈“咚”地跪倒在地。其餘赴祭的商人見狀,也忙不迭跟著伏身叩首。
他們並非覺得陳繼盛不該死,而是此刻絕不能由劉興治動手殺他。
陳繼盛此番前來弔唁,隨行有王遠、劉興鶴等八九名將官,人人皆未輕出,少說也帶了七八個親兵、家丁護從。
一邊要動刀,一邊豈會束手待斃?真打起來,他們這些赤手空拳的生意人,第一個遭殃。
“有何使不得?莫非只准他們砍我們脖子,我們就該伸著腦袋等?”
劉家兄弟心意己決:陳繼盛必須除掉,東江鎮也必須攥在自己手裡。至於日後是否投向後金,眼下尚未拍板。
“游擊大人,孫閣老向來厚待你們劉家。今日同來的王參將、劉都司,全是閣老心腹之人。興祚公的撫卹與封賞遲遲未落,怕是中間出了岔子。大人何不請王、劉二位代為稟明閣老,細細陳情?閣老素有決斷,必有公論。”
王遠與劉興鶴本就是孫承宗特遣至東江的軍務大員,專司調兵與督糧,權責極重——既管各營選補,又掌全鎮糧餉核發。
陳繼盛邀他們出席劉興祚祭禮,己是極大顏面;如今卻被劉興治手下甲士刀鋒首指,又聞其意欲弒殺陳繼盛,火氣“騰”地就竄了上來。
“放肆!劉興治,你劉家莫非要造反?!”
王遠是孫承宗親手提拔的心腹將領,若非深得信任,怎會派來東江坐鎮監軍?到了島上之後,他自持欽差身份,驗兵查糧樣樣親理,早把東江諸將看作粗莽之輩。
可話音剛落,在場但凡腦子沒糊的,心口都是一沉:完了,這人是個愣頭青!劉家都亮刀要殺陳繼盛了,還扯什麼“造反”?這不是往刀口上撞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