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興治恍如夢中。
議事堂裡不時迸出的高聲謝恩,更讓他覺得眼前一切虛浮不實。
方才朱樉派衛兵引他和吳掌櫃離堂,他只當是支開礙事之人,權宜之計罷了。
誰知在偏廳候著,竟聽見一段離奇舊聞:一群前明百姓,在南海大島上立國稱制,國號“小琉球”。
如今他們佔了數座主島,可島上土著拒不歸附,屢屢作亂。小琉球急需精兵助其清剿,朱樉便有意安排他們兄弟南下。
……
這兩年,小琉球之名劉興治並非頭回聽說——島上常有自稱該國商賈者往來東江。
可這位吳掌櫃,在東江早有名聲:木材生意十有七八是他家包攬。劉興治記得清楚,此人向來自報籍貫江西;如今卻張口閉口替小琉球招兵買馬,實在蹊蹺。
吳掌櫃言語含糊,劉興治也不便深問;可眼下哪還有退路?若不肯應承,怕是明日就得隱姓埋名、亡命天涯——陳繼盛第一個饒不了他。
吳掌櫃話音剛落,五弟劉興基便拍案叫好,當場應允。
……
劉興治心裡憋悶得很。當初兄弟合謀殺陳繼盛、奪東江權柄,劉興基就死活不肯點頭。
如今一聽不但能帶舊部同行,日後還能授職領軍,他哪還猶豫?一口應承下來。
劉興治反覆掂量,終究無路可選。東江坊間早有傳言:金州水師比陸營更狠、更密、更不可測。他過去只當笑談,可今日親見朱樉行事章法,倒覺傳言未必無據。
末了,劉家兄弟關起門來合計一番,一致點頭,願隨吳掌櫃南下小琉球安身立命。
橫豎是在小國當大將,總強過在東江提心吊膽;小國兵馬緊缺,縱是封王拜侯,日子也不會太寒磣。
等劉氏兄弟拿定主意,隔壁議事堂裡的喧鬧仍未歇——誰家沒幾個沾親帶故的舊識、生死相托的袍澤?
皮島這邊的將領們,功勞當場就能捋清;可散在各島的那些軍官呢?挨個去請,一來一回不知要耗幾天。眼下眾人誰肯多等?就怕朱副將那邊臨時改主意。
這場論功行賞首拖到日頭西斜,東江稍有名號的軍官,一個沒漏,全被列進名冊裡了。
最後謄出的文書,連毛大帥手下寫慣捷報的老書辦見了都暗自倒吸涼氣——這怕是大明開國以來最細密、最囉嗦的一份塘報了。
朱樉早和參謀們合計妥當:不照大明老例只寫“某月某日,某地破敵,斬首若干”,偏學華夏軍那一套,把戰況一五一十“泡”出來。
比如:“游擊某某率七百五十二人,自西南分三路撲向蓋州東城;弓手於距牆西十步處與建奴城上射手對射;百總某率一百一十三人,攜雲梯五具抵近登城……”
往常再大的勝仗,塘報也不過千把字。這一份,硬是寫了三萬有餘,寫禿了兩支筆,換了兩位書辦才抄完。
......
崇禎三年三月二十八,京師百姓格外踏實——今夜總算能閤眼睡個囫圇覺了。
同一天夜裡,皮島眾將也鬆了口氣。毛文龍遇害、移鎮風波的陰雲散了,新功剛立,東江又有了主心骨。
三月二十九日上午,己初(九時許),皮島東南碼頭駛來一艘官船。船頭插著一排鮮紅大旗。
守港兵丁老遠就望見那抹紅,心知必是朝廷急信,半點不敢怠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