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議事堂中，除陳繼盛一系外，哪位東江舊將不曾從中分得一份功勞？
霎時間，滿堂目光活泛起來。白撿的軍功，不要，才是傻子。
“沈大人，復州是你率兵奪回來的，心裡頭可踏實？”朱樉目光掃過滿堂東江舊將，話音未落，便丟擲一枚“掌中雷”。
“標下願為大人效死！”
沈世魁本還立著，一聽這話，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咚、咚、咚，三聲脆響。
復州——建奴盤踞多年的城池！光這一條，副將銜鐵定穩穩落進兜裡。
效不死效，嘴上喊喊罷了；但頭得低下去，腰得彎到底——這便是往後聽令、守規矩的實打實姿態。
“願為大人效死！”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東江舊將齊刷刷起身又伏地，跪成一片。
戰功能分？
早聽說朱樉手面寬、不摳門，可誰也沒真見過。可話說回來，退建奴、佔西城——眼下這屋裡，沒一個敢拍胸脯說辦得到。
“快請起！都是自家兄弟，何須如此拘禮？”朱樉抬手示意，語氣懇切。
滿地跪伏，陳繼盛卻僵在座上，手心發潮。收復西城是多大的功勞？別說皮島這幾員，把整個東江的將領拉來排著隊分，都未必夠勻。他手下那些人，眼皮首往他臉上飄，眼神里全是試探。
他難啊。
名義上，朱樉還是他麾下參將；今日當眾俯首，東江總兵的位子，怕是再難坐穩。可若推拒？底下人立馬寒心，軍心一散，號令不出轅門，他還當什麼統帥？
當初從宣鎮調來東江，他是一百個不情願。宣鎮再尋常，也比這彈丸皮島強——和蒙古人做點小買賣、打幾場虛應故事的仗，日子鬆快；偏這八掌大的孤島，活似蹲監牢。更別提他是外來的，處處被排擠，吃喝拉撒都不痛快。
可毛文龍一死，風向就變了。等他奉命暫管皮島事務，日子竟一天天亮堂起來。雖仍遭多數舊將冷眼，卻也有幾個肯靠攏過來的。
最得意那會兒，是聽說建奴破關、京師被圍。天下兵馬蜂擁入援，結果呢？一路潰敗，屍橫遍野。連滿桂那樣響噹噹的大將，都兵敗自盡；宣鎮總兵侯世祿，更是被削成普通兵丁。陳繼盛每每想起，脊背都發涼——若自己還在宣鎮，哪逃得過那一劫？
原先只道東江窮困潦倒，來了才知全是假象。縱被排擠，他好歹掛著副將名分，有些營生照樣插得進手。毛文龍再跋扈，銀錢糧秣從不曾短他半分。
有銀子進賬，又不用真刀真槍頂在建奴馬蹄前——東江哪裡是苦海？分明是藏金埋銀的福地！
今兒去劉興祚靈前祭拜，本就想借機攏住劉興治，儘快把東江一鎮攥進手裡。毛文龍活著時早把路子鋪明白了：大軍北伐？打死不去；小股襲擾？三天兩頭不斷；糧餉軍需？一分不能少；軍功賞銀？年年照拿不誤。
朝廷拿東江沒轍——大海隔著，建奴擋著。派兵少了，反被一口吞；派多了？光船錢糧耗就夠嗆。萬一逼急了，真把東江逼去投建奴……那才叫捅了天大的婁子！建奴缺啥？缺水師啊！
陳繼盛正擰著眉，朱樉開口了：
“不管怎麼說，陳大人如今也是我東江同袍，敘功時，一併列名。”
“謝大人栽培！”
話音未落，陳繼盛手下諸將己齊齊起身，朝著朱樉深深拜倒。
“朱大人高義，陳某……服氣了！”
事己至此，陳繼盛再無退路，索性離座躬身，拱手認下。此時全場唯餘孫督師派來督運糧草的劉興鶴，還獨自坐在椅子上，紋絲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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