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將見島上首屈一指的商賈竟被朱樉點名，先是一愣，旋即恍然。
東江上下皆知朱樉家資鉅萬，也隱約聽說他與東南幾大商號淵源極深。但除毛文龍、毛承祿等寥寥數人外，旁人並不曉得他背後究竟是哪幾雙手在撐腰。
眼見劉興治兄弟被朱樉親衛帶出議事堂，眾人心裡各自盤算：這夥人，究竟要如何安置？
單藏劉家西兄弟？那再容易不過。大明疆域遼闊，山林城郭，隨便一處角落，藏幾個人如泥牛入海。
可聽朱樉話裡意思，不止是人，連他們所領兵馬也要一併安頓——這就棘手了。
東江鎮參將、游擊數十員，劉興治以游擊銜獨領一協，正因他兄弟三人共統三千餘眾，是東江眼下兵力最厚的一支。
當然，朱樉刻意隱而不宣的金州、旅順兵馬，早被島上諸將下意識忽略了。
“諸位，此番朱某登臨皮島，除止劉氏之亂外，更是專程來請各位的。”
其實到了此刻，皮島眾人仍不明就裡：朱樉究竟為何而來？劉興治反不反，本與他無干。若說圖謀東江，那他早些年又在做什麼？
眾人正暗自揣度，忽聽朱樉開口，頓時明白——重頭戲，來了。
“我金旅兵馬己穩據蓋州、岫巖、義州三地。諸位多出自遼東，該清楚這三城以南，河網密佈，沃野連綿，林木豐茂，連近海之地亦可築灶煮鹽。”
“如今東江各島屯駐軍民逾二十萬，可真正能耕墾的田畝，卻少得可憐。此前苦於無地，無可奈何。”
“而今復州至蓋州之間，岫巖周遭，盡是膏腴熟土。故而朱某此來，正是請諸位移鎮遼東。”
這話聽著實在動聽。東江軍民盤踞海島，並非戀棧孤礁——幾十個大小島嶼中，能種糧的不過三五處。若非靠木材生意貼補，單靠朝廷那點糧餉，東江怕早撐不下去了。
遷往遼東屯墾，誰都明白是條活路。可誰也清楚，活路盡頭，便是建奴鐵騎日夜巡哨的邊牆。
保命要緊，還是填飽肚子要緊？
滿堂寂然，無人應聲。朱樉也不催促。當年毛文龍在世時，為何從不調集大隊人馬主動出擊？不是不想，是打不過啊！
“哦，對了，還有一樁事險些忘了同諸位提——收復失地的捷報，我至今尚未動筆呢……”
東江眾將一時默然，朱樉又丟擲一句，像往水裡擲了塊石頭，漣漪剛起，便有人接住了。
“朱大人何故遲遲不將此等大捷奏報朝廷？”
開口的是沈世魁。他整衣出列，躬身一禮。朱樉心底微哂——這人底細，早被翻得透亮。
沈世魁原是遼陽牙行裡的牙差，乾的是居中說合、驗契收稅的營生。大明買賣，房宅田產、糧布大宗，離不得官設牙行見證；牙差表面跑腿牽線，實則代官征斂，餬口之餘還能攢些體己。
遼陽陷落那年，他拖家帶口一路南奔，風餐露宿，最終落腳皮島。
也是命裡逢運：他雖無甚韜略，卻有個女兒生得極好，被毛文龍一眼相中，納為側室，寵眷甚厚。沈世魁就此翻身，從流民躍為參將。
仗著“毛帥岳父”這層身份，又倚著毛帥勢重，他在島上橫著走；商賈出身，精於算計，借勢做起生意來更是如魚得水。
東江舊部多是遼東逃難來的平民百姓，識字的少，懂賬目的更少。唯獨沈世魁摸透了市面門道，交易中的虛實進退、暗釦貓膩，他張口就來。毛文龍麾下不少軍將要盤賬、調貨、換餉，常尋他拿主意，久而久之，身邊也聚起幾個鐵桿舊將。
毛文龍在時，自然照拂這位愛妾之父。幾年工夫，沈世魁由白丁升至參將，生意越做越大，權勢之慾，日盛一日。
毛帥一死，靠山傾頹。好在他多年經營，並非孤身一人——幾員舊將己與他結為伴當，彼此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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