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龍之死，正是東江崩壞的起點。
堂堂一方大帥，竟被文官擅殺于軍中，既未奏報天子，亦未經廷議裁斷，事後更未受絲毫責罰。
自袁崇煥無旨斬帥而未遭追究起，大明文武便徹底撕破臉面；祖大壽懼禍棄京師奔錦州，朝廷同樣睜一眼閉一眼——這便是給天下武夫遞的明白話：
手上有兵，腳下有地，朝廷便奈何你不得！
“你……”
陳繼盛麵皮漲得發紫，喉嚨裡像堵著團燒紅的炭，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上回當眾吼朱樉“要造反”的那個愣頭青，屍首還橫在皮島校場東角沒埋利索呢。
“又想說本將圖謀不軌？呵，我倒真沒盤算過掀旗子的事。可朝廷幾時拿東江當自家人使喚過？”
“朱某自天啟三年收復金州起，刀槍甲冑、營房糧秣，哪樣不是自己一文一釐摳出來的？至今沒動過戶部一粒米、一文錢！莫非我不開口討，朝廷就真能裝聾作啞？”
“諸位同袍也別光盯著我——在座誰不是靠私墾、販鹽、跑船養活手下？朝廷撥那點銀米，夠塞牙縫？我也想守規矩，可規矩壓根沒往我身上落過。”
當年東江鎮虛報兵額是公開的秘密：實打實三西萬人，毛文龍偏敢報十萬，憑這數字年年伸手要餉。
大明軍中皆如此——孫承宗、馬世龍圍攻耀州時，賬面上十二萬雄兵；柳河潰敗後清點殘部，只剩五萬八千喘氣的。剩下六萬多，不是戰死沙場，就是散進山溝海岔裡找活路去了……
金州軍更絕，整個東江都曉得這路數：陳大昭隔三差五還朝毛文龍討幾石糙米，朱樉卻從不伸手——金州上下三千兒郎，全是他自家田莊產的糧、自家作坊鑄的刀養出來的。
“陳大人若願聽，便請落座；若嫌朱某放肆，門外風大，自便。”
朱樉懶得跟他磨嘴皮。滿堂將領早把這話聽了百遍——東江的餉銀，本就常年被剋扣得只剩渣。
原先糧餉首發天津、登萊兩處，船到即發；袁崇煥坐鎮薊遼後硬生生掐斷舊道，逼東江糧船先繞道寧遠“驗核”。
就這一遭彎路，運費翻倍、黴變過半，再加督師府裡拖上三月五旬……
若非這一世華夏聯盟替東江牽線做木材生意，按老黃曆推算，此時皮島上怕己有人啃人骨了。
劉興治鬧事，原也不單為兄長劉興祚冤死——更因軍中斷炊日久，士卒拖家帶口逃往後金、山東者，日日不絕。
陳繼盛指尖掐進掌心，幾次欲起身離席。他怕朱樉接下來吐出的話會燙穿耳膜；可腳跟剛離地，又沉沉落下——畢竟此刻他頭頂還頂著朝廷敕封的“東江鎮代總兵”印信。
遲疑半晌，終在帥案左首第一張交椅上坐定。
對面官椅“吱呀”一響，劉興治也落了座。
屁股剛沾板凳，陳繼盛忽地脊背發涼：今日若非朱樉攔在劉興祚衣冠冢前，自己此刻怕己成了冢旁新添的祭品。他猛地擰過頭，目光如刀，狠狠剜向劉興治。
“朱大人，劉興治此事，如何處置？”
朱樉端坐帥位，性命懸於一線，卻等陳繼盛盯完劉興治、轉過臉來才慢悠悠開口。
“處置？何須處置？不過……再過幾日，我便離島。陳大人既在此位，我亦無意動他。倒是你，打算怎麼走？”
劉興治心頭一跳——今日這場面，與陳繼盛己是不死不休。
陳繼盛好歹掛著朝廷副將銜，麾下兵馬是劉家兄弟的兩倍有餘；若非仗著突襲，他們哪敢提刀去墳前動手？
如今陳繼盛醒了神，朱樉又不肯久留，論名分、論刀槍，劉家兄弟連站穩腳跟的本錢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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