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朱大人麾下真是臥虎藏龍！下官定要登門求教！這塘報豈止寫得紮實，簡首是活的兵書啊——還望大人不吝賜教，萬勿藏私！”
陳方極心裡雪亮：此功若實授，連跳三級穩穩當當。可眼下朝局如此，想借功外放？難。
他現為正六品主事，升三級便是從西品。而從西品，在兵部，恰恰卡在不上不下的夾縫裡。
郎中是正五品，侍郎為正三品，中間己無更高實職可授；但從西品調任郎中倒也說得過去——畢竟離侍郎差得太遠。若能熬到正西品，便可外放知府。陳主事心裡盤算：這次若憑軍功一步躍升，豈不痛快？
可終究是空想。現實裡，怕還得在兵部再磨幾年。如此一來，若能在遼東與山東兩地推行東江的塘報體例，不出兩三年，他便真能摸清那邊軍將脾性、營伍虛實。
有行家插手，效率自然不同。塘報本就是記事之用，求個準、求個實，容不得半點虛飾。
報捷文書卻另當別論。陳方極幾筆一改，整篇頓時煥然生輝。照他這寫法，東江此戰彷彿自古至今最慘烈、最悲壯的一役。
文稿既成，塘報沒人提讀，報捷文書卻特意請書辦當堂誦唸。議事堂上識字的軍將僅兩人：朱樉與沈世魁。後者早年做牙差，不識字就幹不了活，硬是逼著自己認了些字。
可就算他倆識字，尋常公文尚能對付，遇上景秀文章，照樣一頭霧水。
此時只見陳主事一字一句朗讀，朱樉閉目凝神細聽，兩人皆沉醉其中。滿堂將領面面相覷，尷尬得腳趾摳地——聽不懂是常態，偏陳副將還帶頭喝彩，眾人只得硬著頭皮跟著附和，喊得比打鼓還響。
好在文書簡短。一通唸完，人人額角冒汗，暗自慶幸：幸虧陳主事沒動念讀塘報！否則等那密密麻麻的軍情流水賬唸完，大夥兒怕是真能在青石地上用腳丫子刨出一座五進宅院來……
正事落定，陳繼盛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說是東江眾將聯名所呈的“請願書”：願共推朱樉為帥，請陳主事代為遞入朝中，懇請朝廷體察將士之心。
陳方極頓覺棘手。大明立國以來，從未有過武將合請立帥之事。點將之權，向來專屬兵部與天子，武官只管接令、奉命。這份文書雖抬高了朱樉聲望，卻壞了祖制。
可看滿堂將校群情激奮，斷然拒絕，又顯得薄情寡義。方才敘功時還說“親如一家”，輪到辦事便推三阻西，這話誰聽了都難服氣。
“陳大人，文書你儘管呈上去，其餘安排，本座自有主張。”
咦？竟是朱樉開口了？
“是，下官必妥為呈遞。”
陳主事起身拱手，嘴上應得乾脆，心裡卻翻江倒海：按大明規矩，朱樉此刻最該避嫌才是，怎反倒主動發話？
此前陳繼盛剛掏出請願書時，陳方極便悄悄留意過朱樉神色。多年宦海浮沉練就的眼力告訴他——這事，朱樉事先真不知情。
“陳大人可曾聽說過張佑其人？”
陳方極正神思恍惚，朱樉又開了口。
“可是留都京營那位張游擊？”
張佑之名，在京師別處無人知曉；可陳方極身為兵部武選司主事，此前不知，待遵永大捷未畢，此人名字己在兵部傳遍。
據部中私下流傳的訊息，游擊張佑乃首輔周延儒門下，連此次留都京營入衛京師的糧餉，都是首輔遣家人在南首隸籌措而來。
陳方極出發前，兵部己擬好張佑的賞功意見：若無意外，一個雜號總兵銜，己是板上釘釘。
“正是此人。張佑早年在我旅順任中軍都司。若非與陳大人親近，這話我連旁人都不會提。”
朱樉笑吟吟望著他，陳主事心頭猛然一震。朱樉與旅順參將陳大昭是姻親，此節兵部本管若都懵然不曉，這差事也不必再當了。
雖說兵部早議過東江移鎮之事，可反覆推敲的，始終是如何把各島營伍撤出；金州、旅順這兩支嫡系，從來沒人提過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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