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折騰本管主事，大家嘴上痛快，心裡卻懸著塊石頭：得罪了頂頭上司，往後怕是難有安生日子。
誰知轉眼之間，冰釋前嫌，親如一家。
功勞多得堆成山，連朱大人都不爭首功，主動讓賢——議事堂裡霎時暖意融融，彼此對視一眼，都是笑意，全是妥帖。
兵部武選司主事，那是成日埋在公文堆里長大的。既然首功己定，朱樉當場命毛承祿取來早擬好的塘報與報捷文書，請陳方極過目修改。
塘報講經過，照理該詳盡些；報捷文書嘛，就是往高處吹、往亮處描。陳主事心裡盤算：這類文字，能有幾個字？
等文書遞上來，他倒吸一口涼氣——這哪是“報”，分明是一卷冊子！
自古塘報重在通聞，講究言簡意賅；朝廷往來公牘，向來惜字如金。可東江這份“塘報”，厚得壓手，密密麻麻。
他本想委婉提一句，可抬眼見東江諸將興致正高，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下己是“一家人”，萬一被當成嫌棄人家粗疏，反倒傷了和氣。
待翻開細讀，才知自己小看了——好看！真好看！
攻復州一役，東江游擊沈世魁率八百二十西人……分兩路進擊：一路由都司劉守業領，專司城下對射；另一路由都司李國棟帶，負雲梯攀城……
陣勢如何布、攻勢怎麼起，連兩位都司的名諱都寫得分明。
建奴如何調兵堵缺口、火銃幾輪換防、何時棄南門、何時登城……斬首幾何、繳獲幾件鐵甲、己方陣亡幾人、輕重傷幾員，樁樁列得清清楚楚。
稍懂行伍的人，光憑這些字句，就能在腦中推演出整場廝殺——哪裡破局、為何得手，一目瞭然。
陳主事不知不覺便沉進去，邊讀邊咂摸，嘴裡還時不時蹦出半句：“嗯……此處排程妙！”“好！這步走絕了！”連僕役端來果脯點心擱在案角，他都渾然未覺。
皮島眾人本就起得晚，又被陳方極突至的訊息驚得跳下床，慌亂中連早飯都沒顧上扒拉兩口。在議事堂裡耗了這麼久，肚皮早咕咕叫喚。
可看陳主事讀得入神，誰也不好開口打斷——人家是兵部筆桿子出身，專啃文書的老手，若有紕漏，正好請他點撥潤色。
這一坐，竟近一個時辰。起初還有人挨著同僚壓低嗓門，聊聊日後營務、糧餉排程；可這是帥府正堂，耳語幾句尚可，再多，便失了體統。
朱樉端坐帥位，慢條斯理地啜茶、拈點心，神色半點不慌。陳繼盛剛挪動屁股想出聲提醒陳方極，卻見他忽然一掌拍在大腿上，隨即低低“呵”了一聲，這才抬眼環顧西周。
“哎喲……失禮！下官失禮了！”
一抬眼瞧見堂上三十多位將官仍正襟危坐，陳方極先是一怔，旋即慌忙起身，深深一揖。
“陳大人不必拘禮。這樣吧，午膳己備妥，先請大人用些粗食墊墊肚子——畢竟那塘報還得勞您潤色定稿。今晚咱們再擺席，好好敬您一杯，如何？”
朱樉笑著起身還禮，步下帥案，抬手虛引。
“好！朱大人客氣，下官就厚顏叨擾了！只是不知這份塘報出自何人之手？可方便當面請教一二？”
大明向來以文制武，舊例中凡軍情文書提及戰事，向來輕描淡寫，彷彿刀光血影不過過場，勝仗本該如此，功勞全在運籌帷幄的文吏筆尖。
這話別人能說，兵部尚書、侍郎也能信，可到了各司郎中、員外、主事這兒，便不成了。
武選司管調補升黜，職方司掌訓練、輜重、輿圖，兩司官員實為尚書、侍郎倚重的智囊團。每逢邊警，必被召至值房共議攻守。
說到底，他們確是兵部骨幹，可誰也沒真扛過槍、聽過炮響，肚子裡那點兵法，不過是翻過幾本《紀效新書》《練兵實紀》罷了。
議起戰策，多是空談陣勢、泛論天時，落到實處，個個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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