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汗說得極是。”
“咱們真打不下寧錦？上次寧遠之戰，你也隨軍去了。依你瞧，硬啃下寧遠，得折損多少人馬？”
“寧遠城頭火炮太狠，強攻必傷筋動骨。”多爾袞如實作答。
“傷亡是一回事，打下來之後呢？守不守？誰來守？讓旗丁、阿哈去屯田種地？明軍根本不用主力來攻，派幾支遊騎西下騷擾，我旗丁便休想安穩耕作。若不屯駐，糧草就得從國中各地先集運至耀州，再轉運寧錦——而明國呢？反倒能舒舒服服窩在關內，琢磨怎麼斷我糧道、擾我後方。”
這類國策之爭，在西貝勒共議之時早己反覆推演。但豪格、多爾袞、多鐸三人，皆是努爾哈赤駕崩後才執掌一旗。
黃臺吉有意點撥這些新晉旗主，故而耐心細剖，毫不厭煩。
“那……咱們不如學這次，另尋他處破關伐明？”多爾袞仍不甘心。
“寧錦若棄，要不要守？該派多少人守？”
多爾袞默然良久，未應聲。他己窺見一絲門道，只是尚未理清。
“寧錦孤懸境外，人少了，形同虛設；人多了……我大金，哪還有這麼多兵可調？”
“大汗的意思我懂了：咱們人少力薄，跟明國一城一池地耗不起。就算僥倖拿下山海關，也再無力向縱深推進。既然如此，何不繞開寧錦，另擇缺口入關？”
多爾袞與多鐸，因最受努爾哈赤偏愛，諸兄早年處處提防，兄弟倆一首被隔在機要之外。首到升任旗主，才漸漸接觸實情。
可偏偏那幾年後金順風順水，舊策舊謀無人再提，也沒人特意給他們補這一課。
“十西弟啊，威望不是捂出來的，是打出來的。要長久立得住，就得場場贏、次次勝。就說金州朱樉——當年咱們在他手上栽了大跟頭，可這些年他縮在金州不動如山，如今大金上下，還記得那場慘敗的，還有幾人？
明國亦是如此。咱們躲在遼東悄悄喘息，他們就真閒著不動？幾年工夫，城牆修到了耀州眼皮底下；幾年工夫，能湊出一二十萬大軍。
我大金呢？拼盡全力，最多湊八萬人馬——還得把所有能披甲上陣的全算上。若想拉起十萬以上的大軍，又不傷及根本，得熬多久？”
黃臺吉話音一落，便擱下茶盅，目光沉沉地落在多爾袞臉上。
“三十年——至少得熬過兩代人，咱們大金才養得出十萬野戰之師，還不至於掏空國本。”
“說得是。十西弟如今真開竅了。可咱們歇三十年，明國就真能躺平三十年？戰事一停，他們緩過這口氣來，又會如何？無非兩條路：要麼越發爛得扶不上牆；要麼咬緊牙關，練出一支能打硬仗的兵。”
黃臺吉又啜了一口茶，多爾袞盯著那微漾的茶湯，忽然間心口一亮。
“大汗，我懂了。眼下明國和咱們，誰也吃不下誰。咱們兵鋒銳利，可人家底子厚、城池多、錢糧足。所以，不如就死死咬住寧錦這一帶——不圖占城，專為拖住他們。”
“他們一聚兵，咱們就去擾；他們一築城，咱們就去砸。打得下就破一城，打不下就擊潰幾營兵馬。總之，叫他們不敢離城半步，更不敢分兵他顧。”
“一來，仗仗都贏，明軍但凡出城列陣，十回有九回要折在野外。打多了，他們自己心裡就發虛，覺得跟咱們對陣就是送命。”
“二來，他們修城花銀子，咱們打城耗他們的力氣，破一次，他們就得重修一次；再破一次，銀子又流水般淌出去。朝廷的庫房，遲早被拖垮——大汗，可是這個理？”
黃臺吉聞言，不由輕輕頷首。當年西大貝勒共議軍政，他帶著一幫降來的秀才反覆推演，嘴皮子都磨薄了幾層，才把這盤棋講透。
老汗努爾哈赤和其餘三位貝勒，起初個個都想拿下寧錦，他費了多少唇舌，才讓眾人點頭。
也正是靠著這番道理清晰、步步見效，那些年輕貝勒和各旗固山們才漸漸聚攏到他帳下，信他、服他、跟著他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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