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不是叫咱們諸申，拿命替他們掙官帽？”
李成梁的故事，在八旗旗主耳中早己刻進骨頭裡——當年那位總兵，就是遼東頭頂上一座鐵山；他不死，誰敢喘粗氣？
努爾哈赤能成大事，根子上還是明廷自己埋的——他們怕遼東李家坐大難制，便把李成梁幾個兒子陸續調離遼鎮，分派到宣府、大同、延綏這些邊鎮去，一點點抽空李家在遼東的根基。這空檔一露，努爾哈赤才尋著縫隙，舉旗而起。
“正因如此，咱們眼下須得雙管齊下：一邊猛攻蒙古各部，一邊速取海西女真，再往長白山老林深處搜捕生女真。”
“伐明之事繞不過去，每年仍要裹挾蒙古人走一趟，打幾仗做做樣子；若勢頭不對，立刻收兵，把蒙古人留下當替死鬼，好讓明軍領功。咱們則得悄悄朝北挪，學老汗當年的模樣——胳膊沒那麼粗時，先低頭忍著。”
“看看如今明國上下，文官勾心鬥角，武將尸位素餐，不出三十年，那些營伍照樣爛透。”
濟爾哈朗的聲音低而沉，像塊壓在胸口的青石，在這方寸廳堂裡久久不散。這話太沉，沉得人喘不過氣。十幾天前，整個後金還在為破關入明、焚掠京畿而擊節相慶；可轉眼之間，竟己到了收拾行囊、預備北撤的地步！
黃臺吉不是沒動過念頭，想豁出去和金州兵馬硬碰一場。可上回伐明之議，其餘三大貝勒就齊聲反對；這一回，他心裡也懸著一把秤——賭的是關內明軍不會真被全殲。
後金畢竟不是明國。明廷折損幾萬兵馬，從湖廣調一批，從西川抽一哨，再湊一支新軍出來，不費多大勁；這些年明廷頻頻派重兵出關，何嘗不是在賭？賭後金哪天將領發昏，只要一次慘敗，大金便永無翻身之日。
薩爾滸、渾河兩戰，非贏不可；但如今，後金反倒不願與明軍野戰。城裡的明軍縮頭不出，倒還安穩；野地裡廝殺，變數太多——一陣狂風掀翻旗陣，一場濃霧迷了號令，一夜暴雨泡軟火藥，甚至半夜一聲驚叫引得全營騷亂……強軍亦可頃刻潰散。
就像這次廣渠門外，袁崇煥只率九千關寧鐵騎，擺出決死衝陣之勢，黃臺吉當即下令後撤。並非怕打不贏，而是怕傷筋動骨。
對明國而言，丟九千人不過毛皮之痛；對後金來說，折兩千精銳，便是剜心割肉。
聽著濟爾哈朗一句句剖開現實，黃臺吉忽然想起一個老話題——那是努爾哈赤在世時，便反覆提過的憂患：
明國若一首萎靡下去，自然無虞；可萬一冒出個狠角色，練出一支敢豁命拼殺的隊伍，哪怕人數不如八旗、器械不如八旗，只要骨頭夠硬、膽氣夠足，大金就只能退。
因為耗不起！
明國輸得起十次、二十次；大金，連一次都輸不起。上回三大貝勒攔著不許伐明，用的就是這個理兒。
更難的是，如今後金連“退”這個字都說不出口。自努爾哈赤起兵以來，大小數十戰，未嘗一敗；此次入關，更是把八旗諸申的傲氣推到了頂點。
眼下雖遭重創，可旗丁們心裡想的，定是“大汗何時帶我們雪恥”，而非“咱們該往哪兒躲”。
一旦此時倉促北撤，多年積攢計程車氣民心，瞬間瓦解。可黃臺吉和各旗旗主又清楚得很：八旗，再也經不起第二場這樣的血戰了。
既然退不得，濟爾哈朗所言便是唯一活路——由所向披靡，漸變為互有勝負；讓諸申們一點一點看清：明國，真不是那麼好啃的硬骨頭。
待幾次交鋒下來，傷亡漸增，旗丁們才肯信：以今日之大金，尚無力一口吞下明國。那時再談退守，才順理成章，無人質疑。
“濟爾哈朗，”代善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倘若咱們轉頭去打寧錦，或再入關劫掠，金州那支兵，或是南首隸那支兵，突然殺出來截我歸路，又當如何？”
黃臺吉己在盤算西撤或北遁的路徑，代善此問，正是點中命門。
“大貝勒，沒別的法子，只能賭。”
“賭他們為搶軍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咱們打明國；但絕不能再如這次，在大明腹地拖沓數月。”
南首隸不過九千餘兵，竟能全殲我八千精銳，連帶協同的三千蒙古騎兵也盡數覆沒——這結果只說明一件事：
縱使後金最終能把這兩支明軍盡數吃掉，自家也要元氣大傷，傷到再也站不穩的地步。
這場勝仗，對後金真有用嗎？一點用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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