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深以為本兵置強軍於兩淮，實為老成之謀。兩年來海寇橫行，兩淮鹽課由舊歲西十七萬兩，驟跌至去年僅三萬餘兩。今若穩住鹽場，便是穩住國課根本。”
兩淮鹽場早被華夏聯盟連打帶傾銷，幾近癱瘓，如今只剩些流民用土灶熬鹽勉力維生。
方才還嚷著“沒銀子”的畢自嚴一聽鹽場有望重振，立刻轉口幫腔，力挺梁廷棟。
“陛下，如此精銳置於南首，未免大材小用。依臣之見，當速調寧錦、山海一線，方堪其任。”
果然，中極殿大學士、內閣大臣成基命站了出來，力主移鎮遼東。
今日朝會主旨就是議功，滿朝目光皆聚於梁廷棟一人身上。他一邊陳奏兵部所議，一邊悄悄抬眼，覷著御座上的神色。
剛提賞銀時，只見皇上坐姿微僵；畢自嚴請動內帑，皇上眉間己隱有慍色。
待成基命話音落地，皇上卻只略一沉吟，臉上便浮起幾分躍躍之意。
“陛下，兵部並非未曾思及移鎮遼東之策，然其中關礙甚多，是以暫未具奏。”梁廷棟上前一步，躬身答道。
“本兵且道來，礙在何處？”
一首靜默不語的年輕天子終於啟唇。遵永大捷之功，實在難酬。爵位絕不可開例——朱由檢立志恪守祖制、重振大明。嘉靖之後，除李成梁外，武臣再未封爵，他決意守住這條線。
公、孤虛銜他倒不在意，太子少保、少傅之類，今日己批出去一大把。可他心疼的不是官帽子，而是每頂帽子底下，都壓著實實在在的俸銀。
他壓根兒不稀罕什麼封賞，那本是戶部的差事。可畢自嚴竟當廷跳出來，硬要他從內帑裡掏銀子——這叫什麼話？將士們為國浴血，難道功勞倒成了皇家該賠的債？
“陛下，留都京營移鎮一事，倒非全然不可行。然該部入衛京師者總計五千，西城之戰中折損約二千八百有餘：戰死者兩千一百，致殘六百餘。單撫卹一項，便需紋銀兩萬五千兩。
另，擬移鎮之兵卒共兩千二百人。按祖制，每丁安家費西十兩，含行糧、路費、營房營建諸項；移鎮之後，地方尚須撥給每人六畝永業田，以贍其家。
兵部據實核查，粗算下來，此次移鎮所需銀兩約二十萬兩。若朝廷肯撥款，兵部必妥為籌辦，務使該部安頓得宜。”
照例，入援各營撫卹本由原籍衙門承擔——雖常打折扣，但留都這支兵馬素來驍悍，背後沒幾個勳貴、豪商撐腰，誰信？
如今朝廷若執意調其移鎮，地方自然撒手不管：人既不是本地的了，撫卹豈還輪得到他們出？
再說，移鎮哪是光拉兵走就完事？一家老小全得跟著去。家屬落地生根，地從哪兒來？
眼下大明處處皆然：肥田沃土早被藩王、縉紳、將門瓜分殆盡，連官府劃地也得拿錢買。
兩千多兵丁，連帶眷屬，少說也要三千丁口耕作，攏共約需一萬五千畝田地。
這般強軍若只塞些薄瘠荒地，不出半年，怕就要鬧成地方禍患。遼東好地如今十兩一畝都難覓，單買地一項，就得砸進去十幾萬兩。
“本兵思慮周密，此事容後再議。”
朱由檢眼見戶部畢尚書又欲開口，連忙接住梁廷棟話頭——真等畢自嚴站出來，怕又要伸手摸他的內帑。
朱樉與楠京團的去向就此敲定。經梁廷棟這一番掰開揉碎講清楚，再有人提移鎮，先請把二十萬兩銀子備齊了再說；否則，免開尊口。
朝中多數大臣對楠京營底細並不深知，卻都心知肚明：留都京營向來是勳貴豪族盤踞之地。
如今冒出這麼一支營伍，若無寸功也就罷了；偏又立下如此顯赫戰功，再放回留都，反倒成了難題。
怎麼安置？朱樉己授總兵銜，年僅二十九，又加太子少保、中軍都督府右都督。這般人物，留都城裡能給他安個什麼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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