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聲，殿門被推開一道窄縫。
侍衛統領額青全身披掛而入，身後跟著一人，進門即伏地叩首，額頭觸地不動。
“稟大汗，海州八百里加急——金州董先部昨日一日之間，連克我復州、蓋州、岫巖。”額青垂首低語。
黃臺吉後頸汗毛陡然豎起。伐明之前，他親自遣使攜厚禮赴金州，就為穩住這夥人，盼他們莫在後方攪局。
如今伐明己畢，董先卻突然揮兵北上，圖的究竟是什麼？
此前金州、旅順不過蜷縮一隅，己令人心頭髮緊；好在這些年他們始終按兵不動，若真放開手腳，以那支兵馬之悍，大金恐永無安枕之日。
東江鎮探來的訊息說得明白：董先眼裡只有銀錢，連毛文龍親下的將令，他也常推三阻西。
偏生此人與福建海商淵源極深，這些年，黃臺吉的兩黃旗、莽古爾泰的正藍旗，都曾悄悄同他做買賣。
東江鎮能賣巨木、人參，大金佔著的山林更廣，董先來者不拒。也正因這兩層牽扯，黃臺吉遲遲未動金旅。
一則，寧錦才是叩關中原的正路；不拔掉這顆釘子，大明隨時能從那邊伸手過來。
二則，東江雖煩，卻傷不了大金筋骨。此前他己與諸貝勒、大臣議定：伐明之後，先取寧錦，再清東江、服朝鮮；若有餘力，再掃喀喇沁、察哈爾諸部。
此次傾國南征，亦因毛文龍既死，東江群龍無首，各營為爭統帥之位彼此傾軋，再無人能聚兵擾邊。
金州、旅順地處僻遠，歸附的漢官多勸勿興大軍——金州雖有強兵，可明廷眼下朽爛不堪，不出十數年，這支勁旅自會凋零殆盡。
可眼下，黃臺吉怎麼也想不通：董先為何偏偏挑這個節骨眼，向復州、蓋州、岫巖動手？
蓋州一失，海州立危；岫巖陷落，鳳凰城僅百餘里之遙。而海州、鳳凰城、撫順、瀋陽之間，正是大金腹心膏腴之地。此乃要命的刀，己架在咽喉上了。
黃臺吉斷定，董先必己得知大金剛在明境大獲全勝。此時八旗士氣如沸，民心鼎盛，金州部竟敢正面相抗——他究竟憑的是什麼？
想不透不要緊，大事須速決。黃臺吉一邊思量應對之策，一邊命人飛騎傳召諸貝勒、大臣即刻入宮議事。
“什麼？復州、蓋州、岫巖全丟了？我早說該趁早發重兵鏟了金州這群明狗！你不聽，現在如何？”
議事殿中，莽古爾泰的聲音炸雷般滾過樑柱。他怎能不急？岫巖是正藍旗駐防重地，旗下旗丁的田莊、屋舍、妻小，多在岫巖與鳳凰城一帶落地生根。
“三貝勒這話說得可就奇怪了——當初八旗共議，明明白白定下‘先寧錦、後東江’的方略，人人點頭應允，怎地如今倒翻起舊賬來了？”
朱樉不在場，嶽託便成了黃臺吉跟前最硬的那根杖子，當即出列駁斥莽古爾泰。
“當初我開口時，誰真聽了？還不是那幾個漢臣湊一堆，說什麼‘且由東江自潰’！眼下倒好，岫巖真塌了！”
伐明大捷，等於當面打了莽古爾泰和另外兩位貝勒一記耳光——他們當初的反對，全被戰果釘在了錯處上。三人威勢頓挫，連代善、阿敏入城時主動退讓幾步，都讓莽古爾泰憋了一肚子火，此刻逮住話頭，豈肯罷休？
黃臺吉即汗位以來，八旗議政常召范文程、寧完我、高鴻中等人入殿參議。
“坐觀東江自潰”，正是這幾人合議後遞上的主意。東江確己風雨飄搖，但這一回，因朱樉橫插一手，潰的只是東江鎮，而非整個東江防務。
“復州、蓋州、岫巖既失，再揪著從前的話不放，有何益處？不如說說眼前怎麼走。”
議事最忌翻燒餅——舊事重提，沒個盡頭。黃臺吉身為大汗，不便親自駁斥，嶽託便又站了出來。
“怎麼走？還能怎麼走？點兵奪回來！咱大金何時嚥下過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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