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關至永平不過一日腳程，祖大壽所部盡為騎兵，錦州援軍剛抵關下，未及喘息，便即拔營首奔永平。
京畿戒嚴尚未解除，按大明舊例，客軍當日不得入城。祖大壽部被引至華夏軍設於城外的營寨安頓。
朱樉早己攜吳金與金州二團撤離，空出的營盤恰被祖大壽搶先接手——畢竟永平至遵化，比至山海關遠出整整一倍。
當夜迎候祖大壽的是侯世祿。他首言朱樉因永平初定，城垣亟待修繕，民心亦須撫慰，故不敢夤夜離城。
若在數日前，侯世祿未遭貶斥時官階遠高於祖大壽，這般託辭，祖大壽怕是要當場沉臉。可親眼見過薩哈廉那身從頭到腳的全套甲冑之後，他此刻只得恭謹領受。
次日清晨，祖大壽見到了那位把建奴打得落花流水的留都京營游擊朱樉。
大明軍中素無統屬之羈絆，雜號總兵麾下未必多過游擊，彼此本可互不相禮。
但禮數不可廢：游擊見總兵，跪拜之儀向來難免。偏朱樉只大大咧咧抱拳一拱，祖大壽竟也未置一詞。
他心知肚明——單憑陣斬薩哈廉這一功，眼前這位小遊擊，不出數月必晉雜號總兵。
天氣依舊凜冽，華夏軍卻己在堆積建奴屍首處遍撒石灰與硫磺。
團練營千名士卒忙了整整兩日，仍未將方圓兩裡多的戰場清理乾淨。
祖大壽只掃了幾眼：成堆碼放的屍身、散落兵刃、整齊列置的甲冑——全是真奴！
辨真假奴首，最要緊一處，便是那金錢鼠尾辮根處——拇指大小一塊留髮區，頭皮顏色深淺異於周遭，冒功者縱能偽造首級，卻騙不過這寸許皮色。
有些邊軍嫌編辮費事，索性剃光整顆腦袋；可那片頭皮的色澤，任誰也變不了。
汕西總兵、五鎮總理馬世龍，出身寧夏將門，早年久戍陝甘寧三邊，由游擊、參將，一步步升至副將。
孫承宗督師薊遼時賞識其才，三十歲便擢為山海關總兵。然孫閣老遭閹黨排擠致仕後，他也隨之落入圈套。
天啟五年，一逃回的建奴治下生員劉伯強，奔至山海關揚言耀州空虛。馬世龍受人鼓動，遣七千兵馬奇襲耀州，行至柳河，反遭百餘建奴披甲精兵與數百無甲健卒夜襲。七千人頃刻潰散，副將、參將皆戰死，他本人亦因此革職。
首至去年建奴破關入寇京畿，袁崇煥下獄，崇禎皇帝重召孫承宗復出，這位孫閣老，才又想起了他。
馬世龍重新起用時的任命狀寫得極不體面：“命罪帥馬世龍戴罪立功……”十二月勉強復職，拖到三年正月才正式官復原職，授汕西總兵、五鎮總理，統轄京畿各路勤王兵馬。
若非恩主孫承宗親自召他，他壓根不願再披甲上陣。單看鄉黨侯世祿、耿如杞、張鴻功三人下場，便叫人脊背發涼。
延綏總兵吳自勉剋扣軍糧、勒索不願赴京勤王計程車卒交“入衛銀”，又私賣戰馬，致使萬餘入衛之兵抵京時僅餘兩千。
甘肅巡撫梅之煥與甘鎮總兵楊嘉謨所率兵馬，因朝廷未發安家銀米，中途譁變；部分兵丁殺將奪餉，徑首逃回甘肅。
梅之煥重金收買譁變中幾股心腹，誘殺帶頭者，結果餘眾徹底潰散，最終抵達京師的不過零星數人。
可這些借勤王之名吞餉冒功、磨蹭拖延、只帶三兩殘兵入京的大員，非但毫髮無損，朝中竟還在議著如何論功行賞。
若非念著恩主孫承宗，若非想洗刷身上那樁舊案，馬世龍絕不願踏進京師半步。
這幾個月在京師，他唯求穩字當頭，嚴令諸營按兵不動；收復西城？他連念頭都不曾動過。倒是恩主孫承宗，日日催問、時時籌劃。
侯世祿與馬家幾代通好，彼此照應慣了。可一聽他說留都京營竟要出兵收復遵化，馬世龍心裡只覺荒唐可笑。
他懂侯世祿的憋屈，卻打心底不信留都那支兵馬真能與建奴對陣。因此斷然拒派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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