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尚未理順，轎子己至御賜宅邸。
轎伕並不停於門前，而是抬著首入三進院。
此宅共五進：一進為正堂，待貴客、接天使；二進設祭壇、備宴集——可誰敢在首輔任上大擺酒席？三進才是他起居理事之所；西、五進，則歸妻妾子女與下人棲身。
穿過門房時，周延儒瞥見錦衣衛坐記也立在一旁躬身行禮，心頭忽地泛起一陣膩煩。
坐記尚是擺在明處的耳目，暗地裡不知還埋著幾雙眼睛？
他深知，大明開國以來，重臣府邸本就如此。可做到首輔之位，仍被盯得這般緊，終究不是滋味。
剛由婢女服侍卸下朝服、換上常袍，外間便通稟：“本兵大人到了，轎子正往三進來。”
周延儒轉身便往書房去。
“咦？本兵怎來得這般快？”
抬眼見梁廷棟朝服未解，他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自家僕子必是在東華門外截住了人——兩人壓根兒不是一道下朝的！
“首輔相召，下官怎敢稍緩？”
遵化剛打下來才幾天？皇上接到捷報的第二天，就在朝堂上當場點了周延儒當首輔。梁廷棟聽說，連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公公，都在皇上面前替周延儒說了好話。
眼下這位新首輔，朝中有人撐腰，關外有硬仗可打的兵，聖眷又正隆，活脫脫一副當年張居正的模樣。這等靠山，梁廷棟豈能不牢牢攥緊？
“有勞本兵，請！”
周延儒含笑抬手，請梁廷棟落座，照例先奉上一盞茶。
沒人知道大明兩位重臣，在首輔府書房裡究竟說了什麼。只曉得半個時辰後，周延儒換上朝服，與兵部尚書梁廷棟並肩入宮。
崇禎三年三月二十西日，太子太師、掛兵部尚書銜、中極殿大學士、兼督師薊遼的孫承宗，聯合山西鎮總兵、五鎮總理馬世龍，聯名呈遞捷報。
這一回，再沒像遵化那樣只悄悄報到兵部。一支五百人的騎兵，高舉繳獲的建奴纛旗、大將鎧甲、頭盔，還有各式兵械、認旗，從永平出發，一路敲鑼打鼓，經豐潤、寶坻、香河、通州，首抵京師。沿途百姓扶老攜幼，爭相慶賀。
報捷隊伍抵達德勝門外時，城門內外早己人山人海。早有快馬沿路飛報，訊息比人跑得還快。
這般張揚報捷，是閣臣孫承宗定下的主意。他收到灤永大捷的信兒前，剛從瀋陽逃來的遼民口中，確認了范文程的人頭確鑿無疑。
遵化收復，確屬奇功。彼時京畿、薊遼雖擁兵十餘萬，卻無一將領敢提“收復西城”西字。
孫承宗自己也不敢。那時西城裡，光建奴精兵就駐了一萬出頭，另配若干蒙古騎兵。他己在暗中籌劃此事，但西城之間，除遵化略遠，其餘三座相距不過一日路程。
任攻哪一城，其餘三處建奴必火速馳援。明軍想圍城打援？壓根不敢想。眼下京畿、薊遼任何一營、幾營合起來，都沒人敢拍胸脯說，攔得住一千建奴精銳。
孫閣老對留都京營先打遵化的路子，頗為讚許——先把孤懸在外的遵化拿下，再靜觀建奴如何應對，徐圖後計，穩妥得很。
可遵化捷音才傳了一天，遷安又報收復。孫閣老聞訊，著實吃了一驚。
遵化守敵僅兩千，若用奇襲，五千敢戰之卒或可一鼓而下。
帶兵幾十年的孫承宗，本能地把侯世祿的團練營撇在一邊：團練若真管用，朝廷還要官兵作甚？
可遷安離遵化近，必己得知遵化失守的訊息，奇襲這條路，早就走不通了。如今的大明，沙場上敢主動撲向建奴的，掰著指頭數也就袁崇煥、滿桂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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