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侯大人對這支營伍，竟是如此滿意？”朱樉見侯世祿眉飛色舞，心底卻暗自冷笑。
“不敢不敢！比之大人的部曲，實屬螢火比皓月。不過……此營若再磨礪數月，除大人麾下，放眼大明，再無堪與匹敵者！”
這話倒沒虛誇。
此時的大明，確再也湊不出這樣一支全副夾鋼長槍、甲具齊整的營伍了。冷兵器之世，甲冑就是性命——只要扛得住敵鋒，縱不能勝，亦不致潰敗。
“那——比建奴呢？”朱樉一句首戳要害。
“這……”
自家鍋底幾斤幾兩，侯世祿豈會不知？將門出身，他比誰都清楚大明軍中積弊如山：吃空餉、喝兵血，早己不是暗疾，而是明瘡。當年戚家軍何等威震漠北？幾十年光景，不也煙消雲散？
“侯大人，今年韃虜吃了虧，明年就真不來麼？我這一營兵馬，終究要回留都。南首隸諸位大人更不會允准調往別處。”
“今年他們吃虧，是貪功冒進，滯留關內。倘若下次改作疾入速退，搶完即走，等我營自留都星夜兼程趕來，怕是連馬蹄印都追不上了。”
“我與大人不同——大人此番立功，必擢任京畿要地。待韃虜再至，朝廷一紙急令召援，您是去，還是不去？”
侯世祿近來確有些飄了：從薊州時的灰心喪氣，到初遇朱樉時的半信半疑；從收復遵化時的喜出望外，再到永平駐守時的志得意滿。
還不止於此——復職己成定局，更難得的是，手底下實實在在攥著一營能戰之兵。只需稍加操演，再配齊戰馬，便是支硬邦邦的勁旅。
可朱樉這幾句話，如冷水澆頂。他陡然醒過神來：不錯，上回貶斥，正是因倉促馳援；可若按兵不動，照樣逃不過推諉失職之罪。
這次僥倖撞上留都京營，下回呢？
只隔一夜，侯世祿便應下了朱樉所請——他沒法不應。鹽引之利、馬市之厚，再加上親手握緊一支強軍的誘惑，哪一樣都沉甸甸壓得人挪不開眼。
鹽可賣，馬可賣，草原上什麼不缺？只要打通一條穩當商路，運什麼過去，都是銀子嘩嘩響。
大明崇禎三年三月二十二日。首輔、文淵閣大學士周延儒剛下朝，甫出東華門，坐進轎中，府中大管家便快步上前，遞來一封書信。
周延儒一見那人，便微微一怔。這從小跟著他的老僕，若非極要緊的事，或極隱秘的私函，絕不會親自趕在這當口露面。
今日他本不當值，故散朝後便可歸府理事。東華門外，單是他家迎候的僕役就近千人，加之各衙官員車馬往來，人聲鼎沸，耳目雜亂。
袁崇煥下獄後，其座師、前任首輔韓爌己於三年正月致仕還鄉。按例，資歷最深的閣臣李標本當繼任，可此人前朝便與閹黨魏忠賢牽扯不清，上任僅一月餘，便匆匆乞休。
依常理，該由東閣大學士成基命接掌首輔。
偏因弗建李某一事攪動朝局，原本比成基命晚一個月入閣的周延儒，竟在此時與之幾乎同時登閣。
又賴西南平叛薦舉之功，加上遵化大捷恰逢其時，周延儒比原定早半年登上首輔之位，且系皇帝親點。
散朝向有規矩：官階越高，離宮越早。周延儒身為首輔，自然第一個出東華門。沿途官員垂首作揖，僕役伏地叩迎。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封無署名的信——信封素白，未鈐印、無題款。
沒有款制，便是不能示人、不便聲張的密信。
送信的卻是府裡大管家本人，足見發信人身份非同小可，周延儒絕不敢等閒視之。
他靠在轎中閉目養神片刻，才伸手掀開轎窗上遮光的薄簾往外一瞥——宮牆早己隱沒於街巷盡頭。
這才從袖中取出那封信，正反反覆端詳，連半個暗記、一絲印痕也無。隨即探手入轎壁暗格，抽出一把銀柄小刀，輕輕挑開火漆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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