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過那些連馬車都進不去的山溝溝嗎？
見過以物易物嗎？
在一個銀子都少見的地方，哪裡來的紙票？
有些人看不懂，他們只看見禁令下了，百姓不執行，就覺得是百姓刁、百姓滑、百姓跟朝廷對著幹。
他們不會設身處地的去為老百姓考慮，只想著趕緊把朝廷下達給自己的任務完成。
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堆，但真到了譽抄的時候，李清晏犯了難。
官方的回答，它是一篇標準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考官看了會點頭、會稱讚的好文章。
可他讀著卻覺得難受，不是文章不好，是太好了，好到讓他覺得自己在說謊。
他說的那些話，什麼“朝廷當以信為本”，什麼“幣制之要在乎民心”，什麼“緩行漸進、銀鈔兼用”，這些理論上都對，都有道理，都是正論。
可這些話，說了等於沒說，就像往大海里倒一碗水。
他真正想說的，是那些不能寫在上面的，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那些出題的考官，那些閱卷的官員，他們難道真的就一點都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嗎？
未必，他們或許也清楚，可他們不能說，所以大家都揣著明白裝糊塗。
考生寫冠冕堂皇的答案，考官批西平八穩的卷子，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團和氣，皆大歡喜。
可他就是不舒服，可不舒服又能怎麼辦呢？
隨大流這話從古至今沒有毛病，當然你要是想當刺頭，那就得看你頭鐵不鐵了。
他想起顧夫子說過的話，“文章不是寫給人看的，是寫給‘理’看的。”
可這世上，真正在乎“理”的人，有幾個？大多數人在乎的是“穩”，不犯錯、不出頭、不惹事。
這才是生存的智慧。
這才第一天，李清晏不想把自己困在這種左右為難的境地，索性將那道策問放到一邊，繼續往下答下一題。
寫著寫著，天色越來越黑，正當李清晏納悶天色還早，怎麼天就黑了，抬起頭時，被天邊大片黑漆漆的烏雲嚇了一跳。
風從號巷的縫隙裡灌進來，嗚嗚地叫著，吹得考卷翻飛。
李清晏趕緊放下筆，從考籃裡翻出油布，裝在號舍的正門上，確定沒有一絲縫隙才繼續答題。
他剛提起筆，還沒寫下幾個字，一聲悶雷驟然響起。
“轟隆隆——”
那聲音像是從地底湧上來的，沉悶而厚重，震得號舍的木板都跟著顫了顫。
他的心猛地一縮，握著筆的手一抖，筆尖那滴墨眼看就要落在紙上，他趕緊將手墊在筆下。
墨滴落在他手背上，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試卷，乾乾淨淨的，一個墨點都沒有，還好，還好。
幸虧他眼疾手快，不然他現在就可以出貢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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