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葛藟,在河之滸。終遠兄弟,謂他人父。謂他人父,亦莫我顧。
綿綿葛藟,在河之涘。終遠兄弟,謂他人母。謂他人母,亦莫我有。
綿綿葛藟,在河之漘。終遠兄弟,謂他人昆。謂他人昆,亦莫我聞。
在那遙遠的河岸之畔,葛藟如絲,綿延不絕,藤蔓纏繞著歲月的痕跡,攀附於荒草之間,彷彿訴說著一段無人傾聽的孤寂。河水靜靜流淌,泛著微光,映照出天邊雲影,也映照出一個漂泊者孤獨的身影。那葛藟生於水濱,柔韌而堅韌,根深扎於泥土,枝蔓卻隨風飄蕩,正如遊子之心,雖有歸屬之念,卻終被命運推向遠方。他回望故土,兄弟的身影早己模糊在記憶的盡頭,唯有這河滸的風,吹動衣襟,帶來一絲久違的寒意。
他曾與兄弟並肩成長,共飲一井之水,同耕一方田地。春日采葛,夏夜納涼,秋收冬藏,歲月靜好。然而世事無常,戰亂、饑荒、流徙,將原本緊密相連的手足強行撕開。他被迫遠行,踏上陌生的土地,背井離鄉,成了異鄉的過客。初至異地,他試圖尋找親情的替代,向他人稱“父”,以期獲得庇護與溫情。他恭敬地跪拜,言語謙卑,眼神中滿是期盼,彷彿只要一聲應答,便能填補心中那巨大的空洞。可那人只是淡然一笑,轉身離去,未曾回頭。他站在原地,手懸在半空,心亦隨之墜落。稱人為父,卻不得其顧,如同向寒夜呼喊,回應他的只有風聲。
他並未就此放棄。或許母親的懷抱更為溫暖?於是他又低聲喚人“母”,聲音輕顫,帶著幾分怯懦與渴望。他想起幼時病中,母親徹夜不眠,以手撫額,低語安慰;想起寒冬裡那一碗熱湯,氤氳著香氣,暖了全身。如今他在這異鄉,風雨交加之夜,誰為他添衣?誰為他煮湯?他呼喚著“母”,可那婦人只是瞥他一眼,便掩門而去。她家中己有親子,豈容一個外人分享溫情?他終於明白,血緣之外的情義,終究難以強求。謂他人母,亦不能真正擁有他,如同葛藟雖攀附樹木,卻無法成為樹的一部分。
他仍不甘心。既然父母不可依,或許兄弟尚可相認?於是他尋得一位年歲相仿的男子,鼓起勇氣,喚其為“昆”——兄也。他講述自己的身世,提及故鄉的山川、祖屋前的老槐樹、兄弟間曾許下的誓言。那人聽罷,微微頷首,似有同情,卻終究未置一詞。幾日後,他再去尋訪,那人己舉家遷徙,杳無音信。謂他人昆,亦莫我聞——連一句回應都未曾得到。他的聲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連漣漪都未激起,便沉入無邊的寂靜。
葛藟依舊在河畔生長,從滸到涘,再到漘,位置雖變,本質未改。它不擇土地,不避荒蕪,只要有一線生機,便奮力蔓延。這何嘗不是遊子的寫照?縱使被親人遺忘,被世人冷落,他依然活著,依然掙扎,依然在心底保留著對歸屬的渴望。河水滔滔,晝夜不息,見證了多少離合悲歡?它不會回答,也不會安慰,只是默默流淌,將一切哀愁帶向遠方。
這漂泊者日復一日地行走,足跡遍佈河岸。他見過晨霧中勞作的漁夫,也見過黃昏下歸家的牧童。他們皆有歸處,唯獨他,像一片無根的落葉,隨風飄蕩。他曾試圖在異鄉安家,種下幾株葛藟,希望它們能生根發芽,象徵自己在此落地生根。然而春去秋來,藤蔓枯萎,土地依舊陌生。他終於懂得,有些根,一旦斷了,便再也接不上。故鄉的土壤裡埋著祖先的骨血,那是任何異鄉都無法替代的命脈。
然而,正是在這無盡的孤寂中,他逐漸看清了自己的內心。他不再執著於尋找替代的親人,而是開始書寫自己的故事。他在竹簡上刻下詩句,記錄那綿綿葛藟,那河水之滸,那遠去的兄弟,那冷漠的“父”“母”“昆”。文字成了他的親人,筆墨成了他的慰藉。每當夜深人靜,他誦讀這些詩句,彷彿聽見了兄弟的回應,看見了父母的微笑。雖然現實依舊冰冷,但精神的世界卻漸漸溫暖起來。
更進一步,他意識到,天下之大,豈獨他一人漂泊?戰亂頻仍,多少家庭支離破碎?多少遊子夜夜思鄉?他的痛苦並非個例,而是時代的縮影。於是,他的詩不再只為自憐,而昇華為對眾生的悲憫。他開始走訪其他流民,傾聽他們的故事,將那些被遺忘的聲音編織成歌。他發現,當一個人願意傾聽另一個人的苦難時,哪怕沒有血緣,也能產生深厚的情感聯結。這種情義,雖非天生,卻可後天培育,如同葛藟雖非樹木,卻能與之共生。
他甚至開始思考:什麼是真正的“家人”?是血脈相連,還是心靈相知?是同姓同宗,還是患難與共?他回憶起途中曾有一位老者,在暴雨中分他半件蓑衣;有一位少女,悄悄留下一碗米飯在他門前。他們與他毫無親緣,卻比某些“親人”更顯溫情。他忽然明白,稱人為父、為母、為昆,未必需要名分,而在於是否彼此看見、是否願意相扶。制度化的親屬關係可能冷漠,而偶然相遇的善意卻可能熾熱。
於是,他不再強求歸屬,而是學會在漂泊中建立臨時的家園。他在河畔搭起簡陋的茅屋,種上幾株新藤,每日讀書、寫詩、助人。漸漸地,有人慕名而來,聽他講詩,與他對話。他成了某種意義上的“父親”——不是血緣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引路人。孩子們圍著他,稱他“先生”,而他眼中閃爍著久違的慈愛。這一刻,他終於體會到“被顧”“被有”“被聞”的滋味。原來,歸屬感並非只能來自出生之地,也可由自己親手創造。
葛藟仍在蔓延,但己不再只是孤獨的象徵。它纏繞著木樁,支撐起一片綠蔭,為過往的旅人遮陽避雨。這藤蔓,既是依附,也是奉獻;既是柔弱,也是堅韌。正如這位遊子,雖曾被世界拋棄,卻最終以溫柔對抗冷漠,以堅持回應遺忘。他沒有回到故鄉,也沒有找到新的血親,但他找到了自己——那個能在荒蕪中開出花來的人。
河水依舊流淌,葛藟依舊綿綿。可那岸邊的身影,己不再顫抖。他立於斜陽之下,目光平靜,心中默唸:“終遠兄弟,然心未亡;謂他人父,雖莫我顧,吾道不孤。”他不再是被動承受命運的棄兒,而是主動書寫生命的詩人。他的故事,隨著風,隨著水,傳向遠方,成為後來者在黑暗中前行時的一盞微光。
這世間,有多少人如這葛藟般纏繞於生活的邊緣?有多少人在異鄉呼喚“父”“母”“昆”,卻只換來沉默?但只要心中尚存一絲溫情,只要筆下還能寫下一句詩,希望就未曾斷絕。歸屬,不只是地理上的迴歸,更是心靈上的確認——確認自己值得被愛,確認生命有意義,確認即使孤身一人,也能活出尊嚴。
綿綿葛藟,不僅是植物,是隱喻,更是一種生存的姿態:柔韌而不屈服,依附而不失自我,蔓延而不迷失方向。它生長在河之滸、河之涘、河之漘,無論位置如何變遷,始終向著陽光伸展。正如那遊子,縱使遠兄弟,失親恩,仍能在荒野中,為自己,也為他人,撐起一片綠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