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全文和理解》第134章 渭陽(1)

作者:天空一聲炸響·4個月前

我送舅氏,曰至渭陽。何以贈之?路車乘黃。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贈之?瓊瑰玉佩。

我送舅氏,曰至渭陽。何以贈之?路車乘黃。

當晨曦初露,天邊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渭水在微光中靜靜流淌,如一條銀帶蜿蜒於廣袤的原野之間。我牽著舅父的手,緩步走向那停駐在河岸旁的馬車。車轅高聳,漆色沉穩,西匹毛色純正的黃馬昂首挺立,鬃毛在晨風中輕輕擺動,彷彿也感知到離別的沉重。這“路車乘黃”,並非尋常代步之具,而是禮制所重、情義所寄的象徵——它承載的不只是遠行的旅人,更是血脈相連的牽掛與不捨。我凝望著舅父的身影映在朝霞之中,心中湧起千般思緒:他曾在我年少時教我識字明理,曾在風雨之夜為我披衣掖被,曾在我迷茫時以沉穩話語指點迷津。如今他將遠行,我所能贈予的,唯有這莊嚴而體面的車駕,願它伴他穿越山川,安穩抵達彼方。

渭陽,這片土地自古便是送別的聖地。渭水北岸,草木蔥蘢,柳枝低垂,彷彿也在為這場離別輕拂淚痕。古人云:“渭陽之情,念母之思。”我送舅氏,又何嘗不是追思先母的深情延續?舅父乃母親之兄,他的背影,勾起我對慈母音容笑貌的無限追憶。當年她常言:“兄弟如手足,骨肉不可分。”如今,我以隆重之禮相送,既是對舅父的敬重,亦是對母親遺志的踐行。那一輛“路車乘黃”,不僅是物質的饋贈,更是精神的傳承——它象徵著家族的尊嚴、禮儀的莊重,以及血緣之間無法割捨的情感紐帶。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贈之?瓊瑰玉佩。

當馬車漸行漸遠,塵土飛揚,我的目光仍久久停留在那遠去的輪廓上。心中思緒如渭水般綿延不絕,悠悠盪盪,無有止境。這“悠悠我思”,並非一時感傷,而是積年情感的總爆發。舅父此去,或將經年不得相見,音信難通,世事難料。我思其慈愛,思其剛正,思其言傳身教中的點滴智慧。這份思念,如春日細雨,潤物無聲;如秋夜寒月,清冷而深遠。它不喧譁,卻深入骨髓;它不張揚,卻貫穿歲月。

於是,我從懷中取出那枚珍藏己久的瓊瑰玉佩。玉質溫潤,色澤如霞光浸染,內裡隱隱透出赤紅紋理,宛如心血凝成。古人謂“君子比德於玉”,玉之五德——仁、義、智、勇、潔,正是舅父一生品行的寫照。他為人寬厚仁愛,處事公正無私,治學嚴謹睿智,臨危不懼有勇,持身清廉高潔。這枚玉佩,非市井之物,乃家傳之寶,曾由外祖母親手雕琢,寓意“守心如玉,不染塵埃”。今日贈之,非為炫耀其貴重,而是寄託我最深沉的祝願:願舅父如玉般堅韌不折,縱使身處異鄉,亦能守其本心,不失其節。

玉佩之上,還刻有細小銘文:“渭水長流,親恩不朽。”這是我在深夜燈下親自鐫刻的誓言。每一刀都傾注了我對親情的敬畏,每一劃都凝聚了我對家族記憶的守護。我深知,物質終會消逝,唯有情義可穿越時空。因此,這玉佩不僅是一件信物,更是一份承諾——無論歲月如何流轉,無論山河如何阻隔,我與舅父之間的血脈之情,將如渭水般源遠流長,永不斷絕。

路車乘黃,是外在的禮遇;瓊瑰玉佩,是內在的情誼。二者相輔相成,構成一場完整而深刻的送別儀式。前者彰顯的是周禮之隆,後者體現的是人心之真。在這場送別中,我沒有豪言壯語,沒有痛哭流涕,唯有靜默中的鄭重與剋制中的深情。正如《詩經》所載:“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我以最珍貴之物贈予至親,不求回報,只願他平安順遂。

回望歷史長河,多少送別化作詩篇流傳千古。荊軻刺秦,高漸離擊築而歌;蘇武牧羊,李陵泣別於河梁;王維送元二,一句“勸君更盡一杯酒”道盡離殤。而我今日之送舅,雖無鼓瑟吹笙,亦無列席宴飲,卻因真情實感而顯得格外厚重。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每一次送別都是對生命關係的重新確認,都是對倫理價值的再次堅守。

渭陽的風依舊吹拂,黃馬己不見蹤影,唯余車轍深深印在泥土之中,如同記憶刻入心田。我佇立良久,首至夕陽西下,晚霞染紅整條渭水,彷彿天地也為這場離別動容。歸途中,我心中默唸:舅父啊,你帶走的不只是車馬與玉佩,更是我滿腔的思念與祝福。願你在遠方安好,願我們終有重逢之日。若那時渭水依舊,楊柳依依,我必再備路車乘黃,親迎你歸。

而這份情感,也將繼續傳遞下去。當我未來成為長輩,面對晚輩的送別,我定會講述今日的故事,讓他們明白:親情不是血緣的簡單延續,而是用心守護、用禮表達、用時間沉澱的生命之鏈。路車乘黃,瓊瑰玉佩,皆可朽壞,唯有“悠悠我思”永恆不滅。

於是,在這片古老而深情的土地上,送別的儀式從未終結,它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在每一代人的心中悄然延續。而我,不過是這條情感長河中的一滴水,承前啟後,靜靜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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