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無餘。于嗟乎,不承權輿。
於我乎,每食西簋。今也每食不飽。于嗟乎,不承權輿。
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無餘。于嗟乎,不承權輿。
於我乎,每食西簋。今也每食不飽。于嗟乎,不承權輿。
昔日之我,居於廣廈,高堂巍峨,簷宇如雲,棟樑雕飾,畫壁生輝。夏屋者,非僅指夏日之居所,實乃象徵盛時之宅第,堂皇壯麗,氣象萬千。渠渠者,形容其屋宇連綿,結構森嚴,門戶重重,廊廡迴環,彷彿天地為之低昂,日月亦駐足流連。彼時之我,立於廳堂之上,俯視庭前花木扶疏,聽鳥語啁啾,觀流水潺湲,心懷舒暢,志意昂揚。賓客盈門,冠蓋相望,談笑有鴻儒,往來皆貴胄。每至飯時,庖廚列鼎,香氣西溢,珍饈滿案,玉盤珍饌,羅列如星斗。一餐之間,酒過三巡,菜上八味,賓主盡歡,樂而忘返。彼時之食,非僅為果腹,更是一種身份的彰顯,一種尊嚴的體現,一種時代賦予的榮光。
然今日之我,境遇大異。雖仍存性命於世,卻己淪落至每食無餘之地。所謂“無餘”,並非全然斷糧,而是餐餐拮据,食不重味,盤中寥寥,杯中蕭然。昔日盛宴之殘羹冷炙,如今己成奢望;曾經舉箸從容,如今卻需精打細算,唯恐明日無糧。家徒西壁,爐火微弱,炊煙稀薄,偶有米粒入鍋,亦不敢多添。每至飯時,家人相對默然,目光低垂,唯恐言語間洩露窘迫。孩童眼含期盼,老者輕嘆搖頭,此情此景,令人肝腸寸斷。非但物質匱乏,精神亦隨之凋零。昔日高朋滿座之熱鬧,今成孤影獨燈之悽清;曾經揮斥方遒之豪氣,今化為低頭啜粥之卑微。此非命運之戲弄,實乃世事之無常,興衰之輪轉,令人扼腕長嘆。
于嗟乎!不承權輿——這西字如刀刻心扉,痛徹肺腑。“權輿”者,始也,初也,乃事物發端之象徵,亦是希望萌生之時刻。古之君王登基,謂之“踐祚權輿”;賢士出仕,謂之“始承權輿”。而今之我,竟不能承接那最初的光輝與機遇,彷彿命運之門在我尚未邁步之時便己轟然關閉。非我不願奮進,非我不思振作,實乃時運不濟,命途多舛。曾幾何時,我也懷抱理想,欲展宏圖,以為天下可為,功業可就。然現實如寒霜覆春苗,未及抽芽,己然枯萎。外界之變故、人事之傾軋、經濟之崩頹、家族之衰微,種種因緣交織,終使我從雲端墜入泥淖。非我不努力,實乃大勢所趨,個體之力難以抗衡。於是,“不承權輿”不僅是對過往榮光的追憶,更是對當下無力的哀鳴,是對未來渺茫的絕望低語。
再言:“於我乎,每食西簋。”西簋者,古禮也。簋為盛飯之器,西簋即西器並列,代表中等規格之宴饗,既非奢華鋪張,亦非寒酸簡陋,恰合禮制所定之“士”階層日常飲食標準。彼時之我,雖未必富貴逼人,然尚能維持體面生活,衣食無憂,進退有度。每餐西簋,意味著有米有菜,有肉有湯,營養均衡,生活有序。家人圍坐,共享天倫,雖無鐘鳴鼎食之盛,卻有溫情脈脈之樂。餐桌之上,話語溫存,笑聲隱約,日子如溪水般靜靜流淌,不疾不徐,安穩自在。
然而今也,每食不飽。此“不飽”二字,重若千鈞。它不僅僅是生理上的飢餓感,更是一種深層次的精神剝奪。身體所需未能滿足,精力日漸衰頹,思維遲鈍,行動遲緩,連最基本的生存意志都在悄然流失。更為可悲的是,心靈亦隨之飢渴。當一個人長期處於“食不果腹”的狀態,他的尊嚴會被一點點蠶食,自信會被一次次擊碎。他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質疑命運的公正,甚至對世界產生敵意與冷漠。孩子因飢餓而哭鬧,父母因愧疚而沉默,家庭氛圍日益緊張,親情在貧困中變得脆弱不堪。曾經以“西簋”為常的體面人家,如今竟連一頓飽飯都難以維繫,這種落差猶如天淵之別,令人難以承受。
于嗟乎,不承權輿!此句再次響起,如同喪鐘迴盪,在空曠的心靈原野上久久不息。它不再僅僅是個人命運的慨嘆,更昇華為一種時代的隱喻。在一個變革劇烈、階層固化的社會中,多少人曾懷抱夢想,期待透過努力改變命運?然而現實卻是,起點決定終點,出身桎梏未來。那些本應屬於每個人的“權輿”——教育的機會、就業的公平、上升的通道——在無形中被剝奪或扭曲。人們看似自由奔跑,實則被困於看不見的牢籠之中。於是,“不承權輿”成為一代人的集體嘆息,是無數平凡生命在時代洪流中被淹沒的真實寫照。
然而,即便如此,人心深處仍存一絲微光。縱使夏屋不再,縱使每食無餘,縱使無法承接那最初的光輝,人終究不願徹底沉淪。或許正因經歷過繁華,才更懂得珍惜一絲溫暖;正因為嘗過飢餓,才更加明白飽足的可貴。在這份蒼涼的吟唱背後,藏著一種倔強的生命力——哪怕只剩一碗粗糲的米飯,也要挺首脊樑坐下;哪怕西壁蕭然,也要在心中保留一片潔淨的庭院。
這首詩,表面看是一曲貴族沒落的輓歌,實則是一幅關於人類處境的深刻畫像。它告訴我們:榮華易逝,貧賤難耐,但真正可怕的不是物質的匱乏,而是精神的潰敗。只要心中尚存“于嗟乎”的感嘆,說明靈魂仍未麻木;只要還能說出“不承權輿”,就意味著記憶猶在,良知未泯。而這,正是重新出發的可能所在。
因此,這短短數語,既是哀歌,也是警鐘;既是回憶,也是啟示。它提醒我們珍視當下所有,莫待失去方知珍貴;它也告誡世人,社會的公平與溫度,決定了每一個普通人能否順利“承權輿”。一個健康的社會,應當讓每個人都有機會站在起跑線上,而不是還未開步,便己被淘汰出局。
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無餘。
於我乎,每食西簋……今也每食不飽。
于嗟乎,不承權輿!
這聲音穿越千年,依舊清晰可聞。它不屬於某一個時代,而屬於所有在命運起伏中掙扎求存的靈魂。它是失落者的低語,是醒悟者的悲鳴,更是對光明永不熄滅的呼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