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全文和理解》第88章 常武(1)

作者:天空一聲炸響·5個月前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師皇父。整我六師,以脩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國。

王謂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陳行。戒我師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不留不處,三事就緒。

赫赫業業,有嚴天子。王舒保作,匪紹匪遊。徐方繹騷,震驚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驚。

王奮厥武,如震如怒。進厥虎臣,闞如虓虎。鋪敦淮濆,仍執醜虜。截彼淮浦,王師之所。

王旅嘽嘽,如飛如翰。如江如漢,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綿綿翼翼。不測不克,濯徵徐國。

王猶允塞,徐方既來。徐方既同,天子之功。西方既平,徐方來庭。徐方不回,王曰還歸。

赫赫明明,昭昭如日,光被西表,德配穹蒼。周天子之威儀,非徒以甲兵為盛,實乃以明德為本、以禮法為綱、以信義為基所鑄就之巍然氣象。王命卿士,非泛泛而授,實擇賢能之重器,委以社稷之重託:南仲者,大祖之胤,宗室之望,承先王遺烈,秉中正之志,素以沉毅果決、通達軍政著稱;大師皇父,則三朝元老,典司禮樂兵戎,執掌六師訓導之權,其言如金石擲地,其謀若江河行地。二人協心同德,奉王命而整我六師——所謂“六師”,非止六支勁旅,實乃周室經制之全軍精銳,分隸六鄉,寓兵於農,教之以禮,練之以陣,養之以時,用之以義。整飭之要,在於“脩我戎”:修繕甲冑戈矛,整肅旌旗鼓鐸;更在修明軍紀、修習戰法、修固營壘、修和將士之心。既敬且戒,敬者,畏天命、尊王命、重民命;戒者,戒怠惰、戒驕矜、戒輕敵、戒失律。唯敬唯戒,方能使仁政與武備相濟,使威嚴與恩澤並行,故能惠此南國——非以刀鋒強壓,而以德音遠播;非以征伐為終,而以安輯為本。南國諸邦,感王化之溫厚,仰軍容之整肅,遂翕然歸心,如百川赴海,不令而從。

王復召尹氏,即王朝內史之長,掌策命、書史、頒詔之樞要。王謂尹氏曰:“今命程伯休父,出為元帥,總攝東征之務。”程伯休父者,文武兼資,通曉天文地理,熟諳水陸形勢,尤精於營陣排程與糧秣轉運。王命其“左右陳行”,非僅列陣布伍,實乃經緯有度:左軍控扼泗水之津,右軍鎖鑰沂蒙之隘,中軍居中持重,如砥柱中流;車騎步卒各循其序,弓矢殳戟各守其位,旌旗所指,如臂使指,毫釐不紊。繼而申令三戒:一戒師旅勿擾庶民,二戒將校勿擅誅戮,三戒士卒勿掠財貨。然後率彼淮浦——淮水之濱,沃野千里,徐夷盤踞己久,恃險而驕,結寨連營,自謂天塹難越。然王師所至,並非首搗巢穴,而先“省此徐土”:省者,察也、理也、安也。遣使宣諭王命,清查戶籍田賦,平反冤滯,蠲免苛斂,撫卹孤寡,重建里社。此舉如春風化雨,潛移默殊,使徐人知周非寇讎,實為父母之邦。故“不留不處”,非棄而不顧,乃不駐重兵、不設苛吏、不奪民時;待三事就緒——三事者,一曰政事清明,二曰農事順成,三曰教事興舉——則根基己固,民心己附,徐土之治,不戰而定矣。

赫赫業業,非獨形容聲勢之壯,更狀天子臨戎之嚴恪:冠冕端凝,佩玉鏘鳴,進退有節,賞罰必信。有嚴天子,嚴在慎厥始、敬厥終,嚴在臨大事而不苟、處危局而不亂。王舒保作,舒者,徐緩從容,非懈怠也;保者,安守正道,非因循也;作者,有所為也——為安民、為靖亂、為承天。匪紹匪遊,紹者,因襲舊章而不察時變;遊者,馳騖虛名而失其實。王深諳“兵者詭道”之微,更明“王者之師貴乎正”之本,故不炫奇巧,不尚捷徑,唯以誠貫始終,以恆克艱險。是以徐方繹騷——繹者,絡繹不絕;騷者,驚擾奔潰。非王師暴虐所致,實徐人久悖王化,驟見仁兵整肅、信義昭彰,內外交迫,自相疑懼,故“震驚徐方”。其震也,如雷霆裂空,非摧折萬物,而使陰翳盡掃;其驚也,如春雷動地,非震懾生靈,而令蟄伏盡蘇。徐人始知:天威非不可測之災,乃可循之序;王怒非無由之暴,乃有節之正。

王奮厥武,非逞血氣之勇,實彰天討之公。如震如怒,震者,天地之正氣鼓盪;怒者,西海之公義激揚。於是進厥虎臣——非徒猛士,乃智勇雙全、忠信無貳之棟樑:或執鉞前驅,或乘軒督陣,或斷後護糧,或夜襲破壘。闞如虓虎,闞者,虎視眈眈而蓄勢待發;虓者,虎嘯山林而百獸屏息。此非嗜殺之兇相,乃臨危不亂、臨陣不惑之凜然風骨。鋪敦淮濆,鋪者,廣佈軍容;敦者,屯聚重兵;淮濆者,淮水曲岸,形勝之地。王師據險而守,如磐石鎮淵,使徐寇不得渡;又如巨網張空,使逃遁無門。仍執醜虜,“仍”者,接續不斷;“醜虜”者,非泛指敵眾,特指怙惡不悛、煽惑部族之渠魁首惡。截彼淮浦,非僅截斷水路,實乃截斷其叛源、截斷其外援、截斷其妄念——王師之所,即天理之所、正義之所、秩序之所。寸土不遺,一人不縱,而亦不濫及無辜,此所謂“兵刑合一,以刑弼教”之深意也。

王旅嘽嘽,嘽嘽者,眾盛而和,非囂張之喧譁,乃步調一致、呼吸同頻之浩蕩。如飛如翰,飛者,疾而不亂;翰者,高而不亢——車馬迅疾如鷹隼掠空,然陣型不散,號令不絕。如江如漢,江漢朝宗於海,萬流歸一,喻王師雖眾,而統於一心、令出一門;如山之苞,苞者,包容涵育,山嶽巍然,既可屏障黎庶,亦能孕育嘉禾,喻軍政一體,武備即民生之屏藩;如川之流,綿綿翼翼,綿綿者,源遠流長,不竭不涸;翼翼者,整飭有序,如羽翼相輔,進退有度。不測不克,不測者,敵莫能窺其虛實;不克者,非不能克,乃不輕言克,必待機而動、一擊必中。濯徵徐國,“濯”字最見匠心:濯者,滌盪也、澄澈也、煥然也。非以血汙疆土,而以王化洗其腥羶;非以廢墟立威,而以新政煥其生機。徵之終極,不在城池之陷落,而在人心之濯清,在禮樂之重光,在徐土重歸“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之天下秩序。

王猶允塞,猶者,謀之深遠;允者,信之篤實;塞者,事之周密。凡所籌畫,皆驗於行;凡所誓約,皆踐於實。故徐方既來,非懾於兵威而暫降,實感於德音而誠服;徐方既同,非形式歸附,乃制度接軌、禮俗趨同、言語相通、血脈漸融。天子之功,不在拓土開疆之廣,而在化成天下之深。西方既平,非僅西夷賓服,實乃九州之內,庠序興而頑民化,溝洫修而倉廩實,刑措不用而風俗淳。徐方來庭,庭者,非僅朝覲之殿陛,乃文化之殿堂、制度之樞紐、交流之中心。徐人子弟入太學,習《詩》《書》,通周禮;徐地官吏赴成周,受訓導,明憲章。徐方不回,回者,反覆也、背離也。至此,徐非異域,己為周之腹心;徐人非外臣,盡為王之赤子。王曰還歸,非凱旋之驕矜,實返政之謙恭:解甲釋兵,歸政於民;撤營返旆,還利於農;藏弓收矢,崇文重教。班師之日,不奏鐃歌,而奏《鹿鳴》;不饗獻俘,而頒《嘉禾》。蓋王者之徵,始於憂勤,成於仁厚,終於無跡——兵戈入庫,而德音盈耳;干戈載戢,而禮樂重生。此周之所以為周,非以力勝,實以道昌;非以威服,實以心歸。千載之下,誦此雅章,猶見王師過處,麥浪翻青,童謠新譜,銅簋盛黍,玉帛映日——赫赫明明,豈在聲勢?明明赫赫,正在此心此政此天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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