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天還沒亮透,城門緩緩推開一道縫,縫隙越開越大,露出外面灰濛濛的天光和黑壓壓的人影。
趙玹騎在馬上,看著那扇門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敞開,他勒著韁繩在原地停了兩息,風從門洞裡灌出來,帶著城內清晨特有的涼意和炊煙的氣味,落在臉上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他夾了一下馬腹,帶兵湧入城門,馬蹄踏過青石板,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像一陣從地底湧上來的雷聲。
訊息比馬蹄更快。
他穿過甕城的時候,宮門方向己經響起了急促的號角聲,一聲接一聲,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終於斷了。
街巷兩旁的窗戶緊閉著,透過窗縫漏出來的目光比他過境的腳步更密,那些目光壓在他的脊背上,帶著一種凝滯的安靜。
趙玹沒有回頭,一路穿過空蕩蕩的長街,旌旗在晨風裡翻卷,馬蹄踏過石板,碎屑濺起又落下,偶爾有人從窗戶的縫隙裡往外看一眼,又飛快地縮回去。
他從朱雀門一路推進到承天門外,才勒住了馬,宮門是關著的。
兩扇厚重的朱漆門扇在他面前合得嚴嚴實實,門釘上的銅鏽在晨光裡泛著一點暗淡的金色。
門樓上站著一排玄甲軍,鎧甲在晨光裡泛著鐵灰色的冷光。
趙衍站在他們中間,沒有穿甲冑,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袍擺被晨風吹起又落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趙玹,面色如常,目光平穩得像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會出現在這裡的東西,既不驚訝,也不退讓。
趙玹勒著馬抬頭望著他,他看得出趙衍沒有慌亂,沒有意外,像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六弟,”趙玹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宮門前被風拉得很遠,聽著不像在跟人對峙,倒像是在跟一座城池說話,“別來無恙。”
趙衍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他,那種安靜比任何反駁都更沉重。
趙玹笑了一聲,手搭在刀柄上,指節慢慢收緊:“你宮裡的人還有多少?玄甲軍加錦鱗衛,撐死不過三千。我這裡有整整三萬人。”
他頓了一下,風吹過來,把他身後旌旗吹得獵獵作響,“你等不到援軍了。我一路過來,把能調動的都攔在了路上。”
趙衍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曠的宮門前:“你確定?”
幾個字不重,卻像一根針落在鐵板上,發出極細極尖的回聲,沿著城牆的磚縫漫開來,在每個人耳膜上颳了一下。
趙玹的目光沒有移開,他的餘光掃過宮牆兩側,那裡安安靜靜的,牆磚上連一道多餘的影子都沒有,不像藏了伏兵的樣子。
可他身後的隊伍裡有人開始動了,腳底的步伐虛了一寸,被旁邊的同袍拽住又穩住了。
整個陣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角,那些他一路走來沒能細想的疑慮正在某個地方悄悄蔓延。
他勒緊韁繩,抬頭看著趙衍,聲音沉了幾分:“你是在虛張聲勢。”
趙衍沒有否認,他只是站在宮牆之上,晨光從他身後升起來,把整個宮門的輪廓鍍成一片金紅色的剪影,卻照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風從城牆上吹下來,帶著清晨的涼意,吹過兩軍之間那片空曠得令人不安的距離,吹得人後頸發涼。
趙玹麾下的兵馬在宮門外鋪開一片黑壓壓的陣列,刀鋒和槍尖在晨光裡泛著冷光,旌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