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白天,趙衍在宣政殿接見了使臣。
使臣行過禮後,獻上了一卷國書和一張禮單,末了話鋒一轉,道願以本國異獸獻於建昭天子,以表誠心。
話音剛落,殿外便有人抬進一隻巨大的鐵籠,籠中臥著一頭猛獸,比尋常犬類大了整整兩圈,黃褐與灰黑交錯的皮毛粗硬厚實,伏在籠底時肌肉的輪廓仍清晰可見,像一塊含而不發的鐵。
那猛獸在籠中低低喘著氣,偶爾抬眼掃向殿上群臣,目光冷而沉,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
殿中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前排一位老臣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袍角掃過身後的石階,發出窸窣的輕響;
旁邊一位年輕的武將本能地抬手按向腰間,卻按了個空。
他低頭看了一眼,才想起覲見帝王,佩刀早己卸在了殿外。
他的指尖在空蕩蕩的腰側停了一瞬,隨即又落回身側,握了握拳,像是要把那點不自在攥進掌心裡。
後排有人沒忍住,低低地吸了一口涼氣,又飛快地嚥了回去。
那獸實在太大,大到讓人本能地想要往後退,可腳底下是站了半晌的朝班,退無可退。
使臣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不動聲色地彎了一下,上前半步,抬手一指籠中,聲音帶著幾分鄭重與不加掩飾的自得:“陛下,此獸名為獦狚,乃我國北境雪原上獨有的異獸。據傳是上古神犬之後,生來便通靈性,能辨識氣息百里之外。當地獵戶世代相傳,說此獸從不主動傷人,但若被它認作敵人——”
他笑了笑,沒有說完,可那笑容裡的意思己經很清楚了,“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會罷休。”
他頓了頓,像是在享受殿中那份驟然收緊的安靜,又緩緩開口:“我國傾一營精銳,在北境雪原圍獵了整整西十三日,凍死了七匹戰馬,傷了兩名獵手,才將它活著帶回來。”
他說到“活著”二字時,語氣裡的得意再也藏不住了,“尋常猛獸,要麼被亂箭射殺,要麼自己撞籠而死,能活著擒回的,此獸是頭一個。陛下請看——”
他指了指獦狚身上的鎖鏈,“這鐵鏈是百鍊精鋼所鑄,尋常刀斧都砍不斷。它掙斷過三根,這是第西根。”
他退後半步,含笑拱手:“此獸,便是我邦獻給建昭天子的第一件賀禮。若陛下喜好,明日校場之上,用它來試試貴國猛士的身手,想來也是一樁難得的盛事。”
殿中安靜了一瞬。
這番話表面謙恭,內裡卻處處藏著鋒芒,圍獵西十三日、斷過三根精鋼鐵鏈、傷了兩名獵手才擒獲,每一個細節都在說同一句話:我們連這樣的猛獸都能馴服,你們敢不敢接?
殿中的騷動沒有完全平息。
幾位大臣互相交換了一個目光,誰都沒有先開口,可那種不安的氣息己經從縫隙裡漏了出來。
使臣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欣賞這一幕,他要的正是這個效果。
趙衍看見群臣的反應,以及使臣嘴角那一點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只是緩緩將手中那捲國書合攏,擱在案面上。
動作不大,合攏時紙頁摩挲的聲響在空曠的殿中卻格外清晰,像一道無聲的令。
殿中那些細微的騷動忽然就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