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磚窯那邊的訊息來得比預料中快。
蘇青趕過去的時候,陳師傅正捧著一隻剛出窯的琉璃盞立在日光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那盞通體澄澈,日光從盞壁穿過去,在掌心裡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暈,晶瑩得幾乎不似人間物。
陳師傅聽到腳步聲回過頭,見是蘇青,嘴角的褶子壓都壓不住:“娘娘,您瞧瞧這一批,比上回透亮多了,雜質幾乎看不到了!”
蘇青接過來,指尖觸到一片溫潤光滑,像握了一捧凝住的清水。
她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心裡那股歡喜壓都壓不住,抬眼認真看向陳師傅:“陳師傅,這批做得真好。我果然沒看錯人。”
陳師傅被她這一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臉上卻掩不住那份得意。
蘇青又讓他把這一批都拿出來看。
大大小小几十件,盞、瓶、花插、鎮紙,樣樣玲瓏剔透,擺在案上一字排開。
日光穿過窗欞打在上面,滿室流光,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蘇青看了一圈,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陳師傅,像這樣的品質,能批次做麼?”
陳師傅沉吟了一下:“批次倒是能做,窯溫、配方、時辰都卡死了,出的貨便差不到哪兒去。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過來人的謹慎:“真要大批次做,得有人盯著每一道工序,差一毫都走樣。”
蘇青點了點頭,心裡卻轉過了另一層念頭。
物以稀為貴,東西一旦鋪天蓋地地湧出去,反而不值錢了。
眼下先穩著來,把每一件都做到頂尖,把口碑立住。
等賺夠了第一桶金,再慢慢擴窯增人,把量提上去,到時候,建昭的琉璃不僅能賣遍大江南北,還能運出關外,換回來真金白銀。
她收回思緒,目光落在陳師傅身上,認真道:“陳師傅,這批的東西己經證明你的手藝了。往後你不必再親手燒每一件。你來掌總,盯著工序、把著質量,帶一撥徒弟出來。你只管坐在上面把關,底下的人動手,有你在,錯不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營生做大做小、什麼時候往外鋪,那是後話。眼下先把人和規矩立起來。”
陳師傅張了張嘴,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幹了一輩子窯上的活兒,從前在磚窯時他想管質量,沒人聽他的,說他多事、拖進度;如今眼前這個年輕女人,輕飄飄幾句話,竟要把一整座窯的工序都交到他手上把關。
他聲音有些啞:“娘娘……您信得過我?”
蘇青看著他,語氣平實卻篤定:“你在這行幹了幾十年,比誰都懂火候和分寸。我不信你信誰?”
陳師傅喉嚨發緊,別過頭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再轉回來時聲音己經穩了許多:“娘娘……您放心,有我在,出來的東西不會給您丟人。”
蘇青笑著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她心裡清楚,這樣的人不用敲打,你給了他信任,他便能拿命去還。
她轉身讓人將這一批琉璃小心包好,悉數送往小院,自己又跟陳師傅仔細交代了幾處燒製時要注意的細節,見他一一記下了,這才放下心,轉身出了窯場。
回到小院時天色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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