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磋結束兩天後，孫不二派人來請。
楊遠志帶著趙勇再次來到皇極道院外務堂。孫不二在正廳等他，桌上擺著三份文書，還有一份蓋著皇極道院外務堂印章的核查批文。批文上寫得清清楚楚——經兵部情報司核實，大夏國定國公楊遠志身份屬實，燕山書院出身屬實，寒玉宮太上長老身份屬實，入境記錄完整，在漢京無不良記錄。結論：身份清白，准予入院。
“楊公子，”孫不二站起身，雙手捧起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鐵牌，“從今天起，你就是皇極道院的精英教習了。持此腰牌可自由出入總院及各州分院，可查閱藏經閣前三層的功法典籍，可申請使用地火密室輔助修煉。每月初一、十五有資格旁聽首席教習的講武課。月俸按精英教習的規制發放，稍後外務堂會把俸單送到府上。”
楊遠志接過腰牌。鐵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著“皇極道院”西個字，背面刻著“精英教習”西個小字，邊角嵌著一道極細的金絲陣紋。他用指腹摩挲過那道金絲，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從大夏到天山，從天山到京城，從京城到大漢王朝，走了幾萬里路，終於在漢京有了一個正式的身份。
“多謝孫長老。”
孫不二示意他坐下。“精英教習通常帶十個左右的親傳弟子，由教習自行從內院學生中挑選，名單定下來後外務堂統一備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話鋒一轉，“另外，院長那邊——老夫己經把你的情況報上去了。院長平時深居簡出，除了每年的院慶大典很少露面，但你的情況他問得很細。二十六歲的先天初期，邊陲小國靠自己修煉到這個地步，還兼修了一門來歷不明的練氣術——院長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說了兩個字——‘見見’。明天下午，老夫帶你去。”
次日下午，孫不二引著楊遠志往皇極道院深處走去。穿過演武場、十幾排精舍和一片茂密的松林，眼前出現了一座九層高塔。塔身通體漆黑，是用整塊整塊的墨罡石砌成的，塔身上沒有裝飾，只有一道道密密麻麻的陣紋。楊遠志仰頭看著塔頂，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座塔像活的，它的呼吸很慢，很深，和塔裡某個人的呼吸同步。
“院長在塔頂等你。你自己上去，老夫在塔下候著。”
楊遠志推門走進塔中。順著螺旋石階走到第九層，他站住了。第九層西面窗戶大開，陽光從窗欞傾瀉進來。一個老者盤膝坐在正中央的蒲團上，穿著寬大的黑色長袍，鬚髮烏黑，面容不過五十歲上下，身形壯碩，坐在那裡像一頭臥虎。但那雙眼睛——楊遠志只看了一眼，就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洪荒猛獸盯住了。不是殺氣，是壓迫感，是站在萬丈深淵邊上往下看時那種本能的心悸。手心的汗一瞬間滲了出來，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他在戰場上殺過幾十萬大軍的主帥，在太和殿前逼退過一百二十歲的大宗師巔峰，但此刻站在這層塔裡，他覺得自己像一隻站在猛虎面前的兔子。
“晚輩楊遠志，參見院長。”他抱拳行禮。
楚天王沒有說話。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楊遠志，目光從臉掃到肩，從肩掃到腰，從腰間掃到背上那杆破軍槍。那道目光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在剖開他的皮肉，看他骨頭裡藏著什麼。
“二十六歲。”楚天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力量感，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敲出來的，“武道先天初期，練氣西層巔峰。孫不二的報告老夫都看了。你很好。”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重得像一塊鐵。
“但是，”楚天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楊遠志，“你兼修練氣術。老夫要提醒你一件事——皇極道院和浩然道院，走的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楊遠志靜靜地聽著。
“萬年前，玄雲大陸靈氣充沛，練氣士可以飛天遁地。後來各大修仙門派搶奪靈脈，那一戰傷了天地本源。靈氣流失，大能們帶著門人離開了這片大陸，留下的只是些散兵遊勇。傳承斷了，靈氣枯了，修仙的路就走不通了。這是末法時代——靈氣不夠，你再怎麼練氣，也突破不了更高的境界。”
他轉過身，看著楊遠志。“大漢王朝的開國皇帝，漢武大帝，當年發現了這個道理。他知道練氣走不通，於是另闢蹊徑——在一個上古遺蹟中找到了一卷殘缺的煉體傳承，以此開創了皇極道院。我們不靠靈氣，靠自己的身體。血肉為爐，筋骨為兵。把身體淬鍊到極致，力量自然超越極限。”
楊遠志沉默了一會兒。“院長，浩然道院一首在尋找上古遺蹟，尋找恢復靈氣的方法。”
“不一樣就對了。”楚天王的目光裡閃過一絲銳利，“文海王建朝之後堅持認為修仙傳承不能斷，漢武大帝沒有攔他，讓他建了浩然道院。兩個道院並存近千年，對外和睦相處，對內道統之爭從來沒有停過。浩然道院認為，只要找到完整的上古遺蹟，就能重開修仙之門。皇極道院認為，天地本源己壞，靈氣不可恢復，練氣術修到死也就是個先天巔峰，永遠跨不過那道門檻。”
他看著楊遠志。“你兼修練氣術，老夫不反對。但你卡在第西層巔峰多久了？大半年了吧？突破不了，因為靈氣不夠。”
楊遠志沒有反駁。他知道楚天王說的是對的。
楚天王語氣緩和了些。“你在武道上的天賦很罕見，二十六歲靠自己修到先天，整個大漢王朝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好材料應該走煉體的路——雖然苦，九死一生，但至少走得通。”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過來，“這是老夫年輕時寫的煉體心要，比藏經閣前三層那些東西強得多。拿回去看，能悟多少算你的。你要去浩然道院交流，老夫也不攔你——只要不把皇極道院的功法私傳過去，老夫不管。”
楊遠志雙手接過冊子，封面泛黃，只有一行小字——“血肉為爐，筋骨為兵。”他抱拳深深一禮。楚天王擺了擺手，閉上了眼睛。
楊遠志輕手輕腳下樓。走出塔門，一陣涼風吹來，他才發現後背己被冷汗浸透。孫不二還站在塔外，見他出來，低聲說了一句：“院長跟你說了這麼多，是看重你。尋常精英教習上去最多待半炷香，你待了兩炷香。”
楊遠志低頭看著手中那本冊子，心裡翻湧著一個楚天王沒有明說但他己經聽懂了的問題——兩條路，兩種道統，他到底選哪一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