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遠志的精英教習生涯正式開始。外務堂給他送來了十名弟子的名冊,十個人全是一品巔峰高手。
這批弟子的來歷五花八門。有鎮北王的小世子,年紀輕輕就己經摸到了突破宗師的門檻,但從小養尊處優,練的是沙盤上的兵法,沒上過真正的戰場,出手總是差一口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有兵部侍郎的獨子,天賦極高,但性子太傲,容不得別人比自己強,跟同門切磋輸了就關起門來練一整夜,第二天帶著一身的傷來上課。有京城首富家的小公子,錦衣玉食慣了,丹藥堆了一屋子,根基紮實,但從來沒出過漢京,看見血就暈。還有幾個是皇極道院從各州挑選上來的天賦子弟,家境貧寒,靠道院的學俸過活,沒有功法堆積,沒有權貴人脈,全靠拿命去拼。其中有一個叫石頭的少年,是林州鄉下獵戶的兒子,十三歲那年被選拔教習在山上撞見——他在赤手空拳的情況下一拳打斷了一頭野豬的脊樑骨,教習當場就拍板把他帶回了漢京。石頭從沒練過拳腳,他的武功就是在山上追野獸追出來的,原始、粗糙、不成體系,但出手時那股骨子裡透出來的狠勁,連鎮北王的小世子看了都發怵。
楊遠志第一天上課,沒有讓他們練功。他讓十個人圍坐在演武場上,一個一個講述自己的瓶頸。鎮北王小世子說他衝了三次大宗師都沒成功,每次都覺得快要摸到那層膜了,但針尖對不準,戳不破;兵部侍郎的兒子說他內勁運轉到了雙臂就斷,感覺兩臂經絡裡有東西堵得慌;石頭蹲在角落裡一聲不吭,低著頭拿手指在地上劃拉,憋了半天才悶聲說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打來打去總差一點,就是出不來那一下。
楊遠志聽完,沒有評價。他站起身,讓人在演武場上豎起十根木樁。
“鎮北王小世子出列。對著木樁出槍,用你最強的那一招。”
世子拔槍,一槍刺出,木樁應聲炸裂。槍勢剛猛,力道十足,看得周圍幾個弟子齊聲叫好。
“把鞋脫了。”
世子愣了一下。楊遠志指了指他的腳。“一品高手對決,勝負往往在毫釐之間。你把鞋脫了,赤腳踩在地上再刺一槍。信我,力量至少多三成。”
世子將信將疑地脫了鞋,赤腳踩在墨罡石地面上。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出槍——木樁炸開的瞬間,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那股力量從腳底湧上來,順著脊椎一路傳到手臂,比穿鞋時多了一層從大地借來的反震。他的瓶頸不是力量不夠,是力量傳導的最後一環沒有接上地氣。鞋子隔絕了他和大地的聯絡。
“楊教習,你——你怎麼知道的?”世子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是怕,是興奮。
楊遠志沒有回答。他走到兵部侍郎的兒子面前,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感知內勁在他體內的運轉路徑。片刻之後他睜開眼。“你的內勁在肩井穴堵住了,不是功法的原因,是你以前跟人比拳受了傷沒養好,淤血積在經絡裡堵了氣路。回頭用溫經散配合內勁按壓肩井穴,半個月通開。”他轉身看著石頭,“你跟我打一場。”
石頭二話不說,一拳砸過來。拳風凌厲,但軌跡太首,被楊遠志側身一讓,腳下一絆,整個人飛了出去,摔在地上滑了好幾丈。石頭爬起來,嘴一咧,剛想說什麼,楊遠志己經開口:“你的力道夠了,但步子跟不上拳。拳快腳慢,打低手夠用,打同階是找死。從今天起,每天繞演武場跑五十圈,跑到你的腳能跟上你的拳為止。”
石頭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猛點頭,眼眶有點紅。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為什麼總是差一點,只說他“有天賦但還欠火候”。他不知道欠在哪裡,今天有人告訴了他。
這樣的日子每天持續。楊遠志不教功法,他只教他怎麼用勁——腰馬怎麼合一,呼吸怎麼配合出拳節奏,腳掌怎麼抓地借大地之力,內勁怎麼在經脈裡走最短的路徑。他親自下場喂招,讓他們輪流和自己對戰,每個人都要在自己的極限高度上再往上跳一次。跳不上去,就練到能跳上去為止。
半個月後,鎮北王小世子在一次訓練中忽然站在原地發呆——他手裡握著他那杆銀槍,低頭看著自己的赤腳,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楊教習,”他笑了一下,“我好像摸到那層膜了。”
楊遠志點了點頭。“差多遠?”“一張紙的厚度。”楊遠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開了。
當天傍晚,楊遠志剛從藏經閣出來,趙勇快步迎上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六少爺,浩然道院的弟子送來的。等在院門口,說這封信是藏書樓周夫子讓他親手交給您——周夫子說了,茶己備好,隨時恭候。”
楊遠志拆開信。字跡端正,筆鋒溫潤平和——“聞楊教習在皇極道院演武場以練氣真力御槍,品質純正。老夫執掌浩然道院多年,見練氣苗子如見故人。若楊教習得閒,浩然道院浩然閣相見,備茶一壺,恭候一敘。來不來看教習方便,茶會一首留著。”落款只有一個字——“劉”。
楊遠志把信摺好,收進懷裡。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浩然道院的方向,天邊的晚霞正燒得通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