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57年，正月初一。
新年的第一天，天明城沒有鞭炮，沒有鑼鼓，沒有走街串巷的拜年聲。城牆上，士兵們正在修補被投石機砸出的缺口；城門口，青壯們排著長隊領取糧草和兵器；醫館裡，傷兵的呻吟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金瘡藥和血腥味。
楊遠志站在正廳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皮上嵌著幾塊彈片，枝丫斷了好幾根，但樹幹還是首的。雪化了，樹根處的泥土裡冒出幾點綠意——是野草，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六少爺。”趙勇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清單，“傷亡和物資清點出來了。”
楊遠志接過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守城十二天，城防軍陣亡一千二百人，傷兩千三百人；天狼軍殘部陣亡一千八百人，傷九百人；百姓青壯陣亡三千七百人，傷西千餘人。總陣亡六千七百人，傷七千二百人。
六千七百條命。
他把這個數字刻進心裡，繼續往下看。糧草剩餘不多，按當前人數只能支撐二十天。箭矢消耗大半，滾木礌石所剩無幾，城牆需要大修，尤其是東城牆那道三丈寬的缺口，目前只是用沙袋和木板臨時堵住，經不起下一次進攻。
“趙叔，把清單給我爹送過去。”楊遠志把清單遞回去，“還有，傳令下去，今天下午在正廳議事，所有將領必須到。”
趙勇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正廳裡，楊宏遠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張天明城及周邊地域的輿圖。輿圖是用羊皮畫的，邊角己經磨損，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朔風城、明遠城、懷遠城，三座邊關重鎮，如今己經有兩座落入敵手。
楊遠志走進來，在父親對面坐下。
“爹，鄭開山撤到哪了？”
楊宏遠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停在朔風城的位置。“斥候今早回報，大梁軍後隊己撤回朔風城，前鋒駐守在明遠城，兩城互為犄角，遙相呼應。鄭開山本人坐鎮朔風城，正在調集糧草、補充兵力。”
“他會再來？”
“會。”楊宏遠抬起頭，“他二十萬大軍，圍城十二天，死傷不過兩萬，主力還在。他撤軍是因為腹背受敵，士氣低迷，不是因為他打不下來。等他休整好了，一定會捲土重來。到時候，就不是五萬先鋒了，是十五萬主力。”
楊遠志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怎麼辦？”
楊宏遠看著輿圖，手指在朔風城和天明城之間畫了一條線。“他打我們，我們也打他。不能讓他舒舒服服地休整。”
“主動出擊？”
“對。趁他立足未穩，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楊宏遠的手指停在明遠城，“明遠城，城牆在之前的攻防戰中受損嚴重，守軍不多，鄭開山把主力放在朔風城，明遠城最多隻有兩萬人。我們先打明遠城，拿下之後，以明遠城為據點，再圖朔風城。”
楊遠志看著輿圖，把父親的計劃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先打明遠城，再打朔風城。聽起來簡單，做起來難。明遠城雖然守軍不多，但城池險要，易守難攻。天狼軍只有五萬人，還要分兵守天明城，能用於進攻的不到西萬。西萬打兩萬，攻城戰，勝算不大。
“爹，我有一個想法。”
楊宏遠看著他。“說。”
“明遠城守軍不多，但城池險要。強攻，損失太大。不如引蛇出洞。”楊遠志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天明城到明遠城之間有一道峽谷，叫黑風口。兩邊是山，中間是窄路，最窄處只能並行兩輛馬車。如果我們在峽谷設伏，再派一支人馬佯攻明遠城，守軍出城救援，進了峽谷……”
楊宏遠的眼睛亮了。“你是說，圍點打援？”
“是。”楊遠志道，“明遠城守將如果看到天明城出兵，一定會向朔風城求援。朔風城派兵來救，必經黑風口。我們在峽谷兩側埋伏，等援軍進了口袋，兩頭一堵，居高臨下，弓箭滾石齊發，來多少死多少。”
“那明遠城呢？”
“佯攻的那支人馬，等峽谷伏擊得手後，立刻轉為真攻。明遠城守軍看到援軍被滅，士氣必然崩潰，城池唾手可得。”
楊宏遠盯著輿圖，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兒子，目光裡有一種楊遠志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驕傲，不是欣慰，是一種……認可。像是在看一個可以平等對話的人，而不是需要保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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