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從燕山書院到天明城，從天明城到京城，從京城到天山。她一首在他身邊，從來沒有離開過。他不知道她在還什麼恩情，還了這麼多年還沒還完。但他知道，他己經離不開她了。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往東，往天明城的方向。楊遠志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的景色。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農田，秋收剛過，地裡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和堆成小山的稻草垛。偶爾有農人趕著牛車經過，車上裝滿了稻穀，沉甸甸的，壓得車輪吱呀作響。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離開天明城的那天。也是秋天，也是桂花開的季節。那時候他八歲，母親站在府門口送他，眼眶紅紅的，卻笑著衝他揮手。他以為自己很快就會回來，但一去就是八年。
八年後，他終於要回去了。不是以人質的身份，不是以質子的身份，是以楊遠志的身份。平梁伯，大宗師，楊家的子孫。
“娘，”他在心裡說，“我回來了。”
五天後，馬車抵達天明城。
城門還是那座城門，灰撲撲的，有些地方長了青苔，有些地方爬滿了藤蔓。城頭上的旗幟還是那面旗幟，青色狼頭，在風中獵獵作響。楊遠志掀開車簾，看著那座城，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熱流。他跳下馬車，站在城門口，仰頭看著那面旗幟，看了很久。
“六少爺！”守城計程車兵認出了他，連忙跪下行禮，“六少爺回來了！”
楊遠志點了點頭，大步走進城門。主街還是那條主街，兩旁的店鋪還是那些店鋪，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一家挨著一家。街上的行人看見他，紛紛讓到兩旁，有人認出了他，驚呼一聲“六少爺”，有人跪下磕頭，有人衝他揮手，有人笑得合不攏嘴。
楊遠志沒有停留，大步往楊府走去。府門口，那兩尊石獅子還在，那八個腰挎橫刀的彪形大漢還在。他們看見楊遠志，愣了一下，然後齊刷刷跪下行禮。
“六少爺！”
楊遠志點了點頭，大步走進府裡。正廳裡，林婉清正在做針線。她穿著一身淡藍色的衣裙，頭髮梳成簡單的髮髻，插著一支銀簪。八年過去了，她老了很多，鬢角的白髮多了，眼角的皺紋深了，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暖。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楊遠志，手裡的針線掉在了地上。
“志兒？”她的聲音在發抖。
楊遠志走到她面前，跪下。“娘，我回來了。”
林婉清蹲下身，把他摟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她的眼淚掉下來，落在他的頭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跪著的青石地上。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楊遠志靠在母親懷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忽然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靠在母親懷裡，聽她唱那些不成調的歌謠。那時候他還想，原來這就是孃的味道。現在他知道了，這就是孃的味道。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走了多遠，只要他回來，她就在這裡，等著他，抱著他。
“娘，弟弟呢？”
“在學堂呢。”林婉清鬆開他，擦了擦眼淚，“他要是知道你回來，肯定高興壞了。”
楊遠志笑了。他站起身，扶著母親坐下。“娘，您瘦了。”
“老了，都這樣。”林婉清看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眶又紅了，“高了，壯了，像個大人了。”
“娘，兒子己經不是小孩子了。”
“在娘眼裡，你永遠是孩子。”
楊遠志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母親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是長年累月做針線磨出來的。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教他認字。那時候他還想，原來這就是孃的手。現在他知道了，這就是孃的手。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走了多遠，只要他回來，這雙手就會握著他的手，再也不鬆開。
傍晚，遠行從學堂回來了。他今年九歲了，個子長高了一大截，瘦瘦的，像一根竹竿。他穿著一身藍色袍子，揹著一個小書箱，低著頭走進院子，嘴裡嘟囔著什麼。他看見楊遠志，愣住了，然後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大大的，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哥……哥哥？”
楊遠志笑了。“遠行，不認識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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