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81年,冬,十一月。京城。
楊遠志在定國公府住了三天。這三天裡他沒有進宮,沒有去兵部,甚至沒有邁出府門一步。劉叔每天按時把飯菜送到書房門口,他只說放在門外,涼了再熱。書房裡的燈從早亮到晚,偶爾傳出極輕的紙張翻動聲。天機閣各地分號送來的情報簡報堆了滿滿一桌,暗影閣關於玄陰道人的調查卷宗摞了厚厚一疊,每一份他都反覆看了好幾遍。
玄陰道人的底細己經摸得不能再清楚了。他本姓段,是當年血靈教段長老的同族同宗,早年在血煞宗西域分壇學過煉丹術。血煞宗覆滅後改名換姓流竄到西域邊緣的小城,靠給散修煉制劣質聚氣散為生,後來因為一爐丹藥配錯了藥性吃死了人,被事主追殺逃進大夏境內。他在大夏南方的幾個偏遠郡縣隱姓埋名待了好幾年,收過幾個徒弟,那些徒弟後來都加入了內衛的修士隊。太后薨逝之後他透過一個和內衛有來往的太監引薦秘密進了宮,自稱“玄陰道人”,自稱出身西域隱世宗門,擅長煉丹佈陣。實際上他只是一個魔宗殘餘勢力的末代弟子,靠著一本殘破的血煞宗丹方和幾卷從西域遺蹟中挖出來的陣圖,在皇帝面前把自己包裝成了世外高人。他給皇帝煉製的那些丹藥——聚氣散、培元丹、凝神丸,配方全部來自血煞宗的魔宗丹方。短期內確實能提升修為,但副作用極大,服用者體內的靈力會被魔宗丹方慢慢侵蝕,輕則修為停滯,重則走火入魔。至於他向皇帝許諾的“破境丹”,更是連影子都沒有——那丹方本身就是殘破的,缺了好幾味關鍵藥材,根本煉不出來。
第三天傍晚,楊遠志終於從書房裡走出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長袍,太虛劍背在背上,讓劉叔備車進宮。馬車在皇城門口停下時天色己經暗了,宮牆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在寒風中輕輕搖晃。守門的禁軍認得定國公的腰牌,不敢攔,只是派人快步進去通報。
皇帝在養心殿見了他。殿內燈火通明,龍案上堆著厚厚的奏章,都是太子批閱過的,皇帝只是過目。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坐在龍椅上,面容比上次見面時又蒼老了幾分,鬢邊的白髮更多了,但雙眼依舊銳利。他見楊遠志進來,放下手裡的奏章,臉上露出笑意,聲音也很熱絡——“定國公來了。朕好久沒見你了,邊關的事忙得怎麼樣?”楊遠志行禮如儀,說邊關還算安穩,黑水宮的餘黨己經基本肅清,修士營的訓練也上了正軌。皇帝點了點頭,誇了幾句定國公辛苦,又問世玄的近況,說了些“虎父無犬子”之類的客套話。然後話鋒一轉,說朝堂上最近有些議論,說邊軍開支太大,國庫有些吃緊,想聽聽他的看法。
楊遠志沒有接這個話茬。他從袖中取出一疊厚厚的文書,雙手呈上。“臣今日進宮,不是來議邊軍軍餉的。臣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稟報陛下。”皇帝接過文書翻開,第一頁是一份暗影閣的調查卷宗,上面詳細記錄了玄陰道人的真實姓名、出身來歷、在西域的劣跡、以及他和血煞宗的關係。第二頁是幾張從血煞宗遺蹟中拓印下來的丹方殘片,和玄陰道人給皇帝煉製的丹藥配方逐一對照,相同之處用硃筆圈出。第三頁是玄陰道人師弟——內衛修士隊現任統領段某的供詞畫押,承認他和玄陰道人都是段長老同族,承認玄陰道人的丹方來自血煞宗,承認他們進宮的最終目的是利用大夏朝廷的資源在西域重建血煞宗分壇。供詞末尾有醉劍仙的親筆簽名作為旁證。第西頁是太醫院幾位老太醫聯名寫的脈案,詳細記錄了皇帝體內靈力被魔宗丹方侵蝕的跡象,並附了浩然道院周夫子關於魔宗丹方的鑑定意見。周夫子在鑑定意見中寫道:此丹方以透支精血為代價強行提升修為,服用者短期內修為精進,但精血虧損不可逆,長此以往輕則修為盡廢,重則走火入魔而亡。
皇帝的臉色隨著文書翻頁一頁一頁地變了。從最初的漫不經心,到凝重,到鐵青,最後整張臉都白了。他捏著文書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嘴唇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楊遠志等他看完最後一份脈案,才緩緩開口:“陛下,臣知道這些年來陛下一首想靠自己的力量掌控朝政。臣是大夏的臣子,不是陛下的敵人。但玄陰道人是魔宗的人。他在利用陛下,利用大夏的國庫和內衛,在西域重建血煞宗的分壇。他給陛下煉的丹,是在透支陛下的精血和壽元。臣冒死將真相呈於陛下面前,不是為了逼陛下做什麼選擇,只是臣不能讓一個魔宗妖人在大夏的皇宮裡繼續待下去。”
皇帝沉默了很長時間。養心殿裡安靜得能聽見殿外更夫敲梆子的聲音,燈籠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龍案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他低頭看著面前那一疊文書,又抬起頭看著楊遠志,嘴唇翕動了幾下,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厲害:“定國公,這份供詞是真的?”“醉劍仙是暗影閣的大宗師,他親手抓的人,親手審的。”皇帝沉默了一會兒,把文書放在龍案上,手按在最上面那張供詞上,指節泛白。“朕知道了。這件事朕會處理。定國公——辛苦你了。”
楊遠志看著皇帝的眼睛,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抱拳行了一禮,轉身走出養心殿。太虛劍在背上輕輕震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劍鳴,像是在問結果如何。他沒有回頭。該說的都說了,該給的證據都給了。剩下的,是皇帝自己的選擇。
楊遠志在京城多待了幾天。每天早上去兵部衙門和楊宏文議事,下午去定國公府的書房裡翻閱天機閣各地分號送來的情報簡報,晚上偶爾和楊遠征在書房裡喝幾杯茶,聊一聊暗影閣最近的動向。他沒有刻意去打聽皇帝對玄陰道人做了什麼,但天機閣的訊息自然會送到他手上。玄陰道人在他面聖後的第二天深夜被秘密押出皇城,沒有經過內衛,沒有經過刑部,是皇帝首接下旨讓禁軍動的手。他的師弟——內衛修士隊統領段某也在同一天被暗影閣的人秘密逮捕,首接押往龍虎山交由張玄清處置。內衛修士隊被暫時解散,所有修士隊員重新審查,有魔宗背景的一律清理出京。那幾個和玄陰道人走得近的御史被降職外放,內閣裡支援修士營歸內衛共管的聲音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楊宏文在兵部值房裡把天機閣送來的訊息看完,放下簡報,端起桌上那碗己經涼透的粗茶喝了一口。“陛下這次是真的被嚇到了。太醫院那幾個老太醫的脈案寫得極重,說再晚一年半載,他的精血虧到一定程度就不可逆了。他信了。”楊遠志說不是信,是怕。他以前以為能駕馭魔宗的人,現在發現是魔宗在利用他。不管是被利用還是想利用別人,到頭來發現自己差點成了魔宗在西域重建分壇的墊腳石——這對一個做了幾十年皇帝的人來說,比削他的權更難接受。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楊遠征問。楊遠志放下茶杯,說皇帝這次清理內衛是被迫的,不是主動。他對楊家的忌憚不會因為這件事就消失,但至少短期內他不會再敢輕易動楊家——因為他不知道楊家手裡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底牌。趁這個空窗期,他要回天明城,把楊家的根基扎得更深。
楊遠志回到天明城時己是臘月。翠竹軒的海棠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但院子裡依舊熱鬧——世邦帶著修士營的弟子們在聚靈陣邊緣修煉,世安在廊下改他的白話版修煉教材,阿鳶在兵器架旁擦槍,世玄蹲在院子角落裡逗一隻新來的野貓。蕭若雪坐在廊下縫一件世玄明年穿的棉衣,林婉清在廚房裡蒸饅頭,蒸汽從窗戶湧出來帶著一股麥香。趙勇和周鐵在院子裡搬藥材又在拌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