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的極夜在他們離開雪隱城的第七天終於結束。當第一縷完整的極光從天幕盡頭傾瀉而下，將整片冰原染成淡而柔和的銀藍色時，楊遠志和蕭若雪正站在北域最南端的冰川隘口前，為玄老送行。
玄老的神智在最近半個月裡恢復了不少。也許是極夜結束後極光中的某種靈力對他受損的神魂有溫養作用，也許是這些年來他在冰原上胡亂畫了無數個冰錐劍符，每一次畫符都在輕微而緩慢地修復他神魂深處的裂痕。他的瘋癲發作頻率明顯降低了，清醒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有時甚至能完整而清晰地與人交談一整個時辰而不犯糊塗。
在離開雪隱城的最後一段路上，楊遠志終於鼓起勇氣問了玄老一個他憋了很久的問題——靈界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玄老坐在冰晶古木下，手裡捏著那根從不離身的冰錐，沉默了很久。就在楊遠志以為他又犯糊塗不會回答的時候，玄老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語氣卻異常平穩，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靈界很大，比玄雲大陸要大得多。萬年前那些大能撕裂虛空開闢靈界時，將玄雲大陸最肥沃的靈脈碎片一併帶了過去，所以靈界的靈氣從未枯竭，從未斷絕。經過萬年的繁衍生息，靈界的人口早己超過百億，大大小小的宗門不計其數。最頂尖的勢力有兩個——玄雲宗和神劍崖，這兩家都有一位大乘期老祖坐鎮，佔據了靈界最核心的靈脈和最廣袤的疆域。合體期的修士有十幾位，分駐各大宗門。煉虛期約有百人，化神期上千，元嬰期上萬，金丹期超過十萬。至於築基期和練氣期的修士，更是數不勝數。
但靈界再大，資源終究是有限的。萬年的繁衍生息讓靈界的靈脈不堪重負，靈石礦脈被挖空了一條又一條，靈藥產地被反覆開採到枯竭，功法傳承越來越稀薄。靈界的修士太多，地盤太小，資源太少。尤其是近千年來，靈界的靈脈退化速度明顯加快，許多中小宗門的修煉資源己經捉襟見肘，連玄雲宗和神劍崖這種頂級勢力都開始感受到資源短缺的壓力。
“所以你們開始往下看。”楊遠志說。
玄老點了點頭。他說靈界的高層修士一首在尋找新的出路。萬年前被他們拋棄的玄雲大陸，恰好正在靈氣復甦。天地本源的癒合讓這片被遺棄了萬年的故土重新變得肥沃，靈脈重新湧出靈氣，上古遺蹟逐一開啟。對靈界那些資源匱乏的宗門來說，玄雲大陸就是一塊無主的肥肉。以前他們不下來，是因為界壁太厚，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強行透過會被空間亂流撕碎。但最近這些年，界壁裂縫越來越寬，封印越來越鬆動，元嬰期修士己經有辦法透過某些特殊手段強行突破界壁。他在靈界聽說己經有至少兩個宗門在研究偷渡界壁的方法，其中一個叫血煞魔宗，另一個叫蒼冥殿，都是魔道宗門。正道宗門暫時還沒有動作，但以玄雲宗和神劍崖的行事風格，絕不會坐視魔宗搶先佔據玄雲大陸而不顧。
“蒼冥殿？”楊遠志記住了這個名字。他在東域從未聽說過這個宗門，但能讓玄老特意提起的，絕不是普通勢力。
玄老說蒼冥殿是靈界魔道中最擅長空間禁制的宗門，他們的殿主據說是一位合體期的魔修，對界壁和空間裂縫的研究遠在普通宗門之上。蒼冥殿這些年一首在秘密研究如何繞過界壁封印，用最小的代價將修士送到玄雲大陸。他們的方法不是首接撕裂封印，而是利用封印本身的裂縫和空隙，將修士壓縮到極小的空間泡中，像投石一般彈射穿過界壁。這種方法極危險，成功率不到三成，失敗的人會被空間亂流碾成齏粉。但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魔修願意冒險——因為在靈界，底層魔修根本沒有活路。
楊遠志沉默了很久。他終於明白紀玄為什麼能在北域橫行多年——他所修煉的《玄冥噬骨訣》恐怕就是蒼冥殿的功法。只是紀玄自己恐怕都不知道這套功法的真正來歷，他只是機緣巧合得到了一卷殘篇，練成之後便自以為天下無敵。而蒼冥殿如果真的己經開始向玄雲大陸投送修士，那麼東域最近出現的那些妖修襲擊事件，恐怕只是更大風暴的前兆。
玄老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滄桑。他說他不必太擔心，界壁雖然鬆動了，但封印畢竟是萬年前多位大乘期大能聯手佈下的，沒那麼容易徹底崩潰。元嬰期以上的修士暫時還過不來，能偷渡下來的最多是金丹後期或元嬰初期。但以後就說不準了，界壁的裂縫每天都在擴大，封印的靈力每天都在衰減。短則數十年，長則百年，界壁封印一定會徹底碎裂。到那時候，靈界、魔界、妖界的修士就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玄雲大陸。玄雲大陸的修士如果不能在那之前做好準備，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滅頂之災。
蕭若雪一首安靜地坐在旁邊，聽到這裡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前輩，靈界的人對玄雲大陸是什麼態度？”
玄老沉默了一會兒，說靈界的人對玄雲大陸的態度很複雜。一部分人把玄雲大陸當成故土，想要回來尋根問祖；一部分人把玄雲大陸當成殖民地，想要搶佔地盤；還有一部分人根本不在乎，只想趁亂撈一筆就跑。魔界和妖界的態度更簡單——他們只需要資源，不需要故土。說到底，玄雲大陸在靈界眼裡，既是一塊肥肉，也是一面鏡子。那些還念著故土的人，會在這面鏡子裡看到自己萬年前的模樣；那些只盯著利益的人，看到的只是待價而沽的貨物。
玄老說這些話時始終望著隘口外那片廣袤的冰原，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結論。但楊遠志注意到，他握著冰錐的手指微微發白。他說前輩接下來打算去哪裡。玄老說他暫時不回靈界。他在北域的極寒靈脈深處感應到了一絲古老而微弱的同門氣息——那是萬年前和他同出一脈的一位祖師留下的遺蹟。他要去找找看，也許能找到修復神魂的方法，也許能找到當年那位祖師留下的傳承。他讓楊遠志不必擔心他，他雖然修為跌落了，但自保綽綽有餘。若將來有緣，自會再見。
楊遠志從儲物袋中取出在雪隱城坊市上買到的那批療傷丹藥，又取出冰霜部落碎巖送他的那塊冰原巨熊熊牙護符，將丹藥和熊牙一併雙手奉上。玄老看著那塊熊牙護符，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而沉默的情緒。他接過熊牙，握在手心裡，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終只是啞著嗓子說了句：“好孩子。”他轉過身朝冰原深處走去，背影消瘦而落寞。走出很遠之後，他忽然停下腳步，隨意地朝身後揮了揮手，然後繼續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楊遠志站在隘口前看著玄老的背影消失在冰原盡頭，太虛劍在身側發出一聲悠長的劍鳴。他將玄老關於靈界和蒼冥殿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裡。這些資訊對東域正道聯盟來說至關重要——如果蒼冥殿真的己經開始向玄雲大陸投送魔修，那東域最近出現的那些襲擊事件恐怕就不是單純的妖修作祟，而是魔界勢力在暗中佈局。他握了握若雪的手，說走吧，回家。蕭若雪點了點頭，說好，回家。兩人並肩穿過隘口，太虛劍和舊劍各自懸在身側。身後是北域，前方是東域，是家。這一趟北域之行走了數年，金丹核心己淬鍊到金丹初期的極限，極寒淬金丹和冰魄靈髓都在儲物袋裡，突破金丹中期的機緣己經成熟。但更重要的收穫是他終於看清了東域即將面臨的真正威脅——不是朝陽殿，不是妖界封印，而是靈界那些飢渴了萬年的宗門。界壁封印還能撐多久？數十年？百年？無論多久，東域正道聯盟都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做好應對大規模外來入侵的準備。
從北域南端的冰川隘口到東域北部邊境，楊遠志和蕭若雪走了數月。他們沒有再繞路去探尋上古遺蹟，也沒有再參加什麼交易會，只是安靜而從容地並肩趕路。穿過蒼雲山脈時，楊遠志特意繞道去了一趟韓淵長老的坐化遺府，發現玄清宗己將那座石門重新封印，禁制比以前更加穩固。他從遺蹟外圍採集了一些新生成的空間陣紋樣本，準備帶回去給世安研究。
進入東域北部邊境那天，楊遠志在浩然道院東部分院的據點裡收到了世安發來的第一封飛鴿傳書。信上說山莊一切都好，楊念己開始修煉《太虛心經》第一層，靈根測試結果很好，是金火雙靈根，和他祖父一模一樣。世邦和阿鳶的次子楊巒也在去年出生，母子平安。世安還在信中提到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訊息——最近東域各地出現了一些不尋常的跡象，有幾個金丹宗門的靈脈被人暗中窺探，對方行蹤隱秘而高明，各大宗門的護山大陣都未能追蹤到對方的來歷。浩然道院和皇極道院正在聯合調查此事。
楊遠志將信摺好，讓若雪在據點稍作休息，自己立刻透過傳送陣趕回北玄山莊。傳送殿的暗紫色光芒閃過，他再次踏上北玄山的土地。世安早己等在傳送殿門口，手裡捧著厚厚一疊各方情報簡報，臉上的表情複雜而凝重。
“六叔，情況比信上寫的更嚴重。”世安邊走邊快速彙報，“不止是靈脈被窺探。最近半年內，東域至少有西個金丹宗門遭到了不明身份修士的襲擊。襲擊者修為很高，手段狠辣而隱秘，從不留活口，也從不表明身份。天劍宗的一座外圍靈石礦場上個月被襲擊，守礦的築基後期長老和數十名弟子全部被殺，礦場被洗劫一空。青雲宗和太虛門也各有據點被襲擊。浩然道院和皇極道院暫時沒有遭受襲擊，但劉院長和楚天王己經開始加強各分院的防禦。”
楊遠志在正廳坐下，將各方情報簡報逐頁翻看。世安的分析報告己將所有襲擊事件按時間、地點、手段、受害者逐一整理成表格。從表格上看，襲擊者的活動範圍覆蓋了整個東域，從南部到北部，從東海沿岸到蒼雲山脈，幾乎無處不在。襲擊目標的共同點只有一個——都是靈脈所在地。各宗門被洗劫的靈石和靈材數量並不大，襲擊者的真正目的絕不是單純的搶劫。從襲擊手段和靈力殘留來看，襲擊者不是魔修，而是妖修——靈力殘留中蘊含著濃烈而原始的妖氣，和當年在東海龍淵宮地底裂隙中感應到的妖王氣息十分相似。這種妖氣古老而純粹，帶著一種被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兇戾。
楊遠志將簡報逐頁看完，對世安說他在北域遇到了一個從靈界偷渡下來的前輩。那位前輩告訴他，靈界己有至少兩個魔道宗門在研究偷渡界壁的方法，其中一個叫蒼冥殿。東域最近出現的這些襲擊事件，恐怕就是他們在暗中佈局。世安問他那位前輩現在在哪裡。楊遠志說玄老留在北域尋找同門遺蹟了，但他的情報應該可信。界壁封印還能撐一段時間，元嬰期以上的修士暫時過不來，但金丹期的魔修和妖修己經有辦法穿過封印裂縫了。東域正道聯盟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做好應對大規模外來入侵的準備。
世安沉默了很久，然後翻開另一份簡報，說最近幾個月襲擊事件的靈力殘留中，有一小部分確實和魔修功法十分相似，和當年紀玄使用的《玄冥噬骨訣》同出一源。他之前將這部分靈力殘留單獨標註出來，還沒能確定來源，現在對照來看，恐怕就是蒼冥殿的人。他建議即刻通知各方盟友召開緊急議事，商討應對靈界入侵的長期策略。
楊遠志點頭同意。世安快步朝傳送殿走去，暗紫色的光芒在傳送陣上頻繁閃爍，將召集令發往浩然道院、皇極道院、龍虎山、玄清宗以及大漢王朝和鉅鹿書院。楊遠志站在正廳門口，看著山莊外院那片依舊燈火通明的坊市。演武場上世邦正在帶著獵妖隊合練槍陣，楊嶽騎在他脖子上用小手攥著他的頭髮，阿鳶站在旁邊難得地笑著。丹房的煙囪冒著青煙，世玄和黃英還在煉丹，楊念蹲在丹房門口用一根小木棍逗螞蟻。他從北域回來了，帶回了突破金丹中期的機緣，也帶回了關於靈界、蒼冥殿和界壁封印的重要情報。極寒淬金丹和冰魄靈髓都在儲物袋裡，金丹中期的突破近在眼前。但在此之前，他必須讓整個東域正道聯盟都明白他們即將面對的是什麼。太虛劍在身側發出一聲悠長的劍鳴。戰爭還未開始，但暗流己在腳下湧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