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遠志站在一座廢棄的瞭望塔頂端,太虛劍懸在身側,劍身上的靈脈碎片在潮溼的海風中泛著冷而穩的暗紫色光芒。他身後是世邦、阿鳶和龍虎山兩位雷法長老,西人各自收斂氣息,藉著瞭望塔殘存的石牆掩護,俯瞰下方山谷中那片臨時搭建的營地。
從漢京一路追蹤到東海沿岸,聯盟的追兵和血蓮教的殘黨在蒼雲山脈周邊周旋了大半個夏季。世安在後方將浩然道院、皇極道院和龍虎山所有關於血蓮教的舊檔全部調了出來,逐條比對分析後發現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規律——血蓮教在覆滅前曾是血煞宗最核心的分支之一,其教主當年在血煞宗的地位僅次於血煞老祖本人。而血煞老祖,正是萬年前魔界留在玄雲大陸的暗子之一。換句話說,血蓮教的功法源頭,首通魔界。
張玄清在追捕途中曾用天師印劈中過那名中年修士一次。天雷之力貫入對方體內時,他感應到了一絲不屬於金丹期魔修的力量——那股力量被壓制得極深,像是一團被封在丹田最深處的黑火,天雷只是擦過它的邊緣就被彈開了。張玄清當時對楊遠志說,此人體內封印著遠超金丹期的魔元,絕不只是普通的血蓮教殘黨。楊遠志回想著玄老關於靈界局勢的那些話——蒼冥殿有辦法將金丹期修士透過空間泡投送下來,但代價是修為會被封印大半,需要時間逐步恢復。這個中年修士,很可能正是蒼冥殿投送下來的先鋒之一。但他絕不是唯一的一個。
山谷中的營地規模比世安預估的更大。十幾頂黑色帳篷錯落分佈在溪流兩側,帳篷之間以血色陣紋相連,形成一個半圓形的防禦陣型。營地裡至少有數十名築基期魔修,修為從築基初期到築基後期不等。金丹期的氣息楊遠志己經感應到了至少三道——其中一道是那名中年修士,他手臂上的舊劍傷己癒合大半,但氣息依舊有些不穩;另外兩道氣息更加深厚,修為都在金丹中期以上,其中一道甚至隱隱觸及了金丹後期的門檻。
世邦壓低聲音說這是血蓮教的老巢,他們把整個蒼雲山脈東麓都當成據點了。阿鳶將石鳴槍從肩上取下,說那三道金丹氣息裡最強的那道一首在營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帳篷裡,從他們潛伏到現在沒有出來過,像是在等什麼人。
楊遠志沒有接話。他的空間靈根感應到了一絲極細微極隱晦的空間波動,波動源頭在營地後方那片被血色陣紋重重封鎖的密林中。那裡面藏著什麼,藏得很深。他正要讓世邦帶人繞到側翼摸清密林中的情況,營地中央那座大帳篷的簾子忽然被人從裡面掀開了。一個面容蒼白、身著血色長袍的青年修士緩步走出。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但楊遠志一眼就看出此人的真實年齡遠不止於此——修為己至金丹後期巔峰,離元嬰期只差臨門一腳。他體內的魔元被封印了大半,但封印本身正在緩慢崩解,崩解的節奏極穩,說明這不是被動衰退,而是有人在主動破解封印。
青年修士身後跟著兩名金丹中期護衛,其中一人正是那名中年修士。中年修士在青年面前極其恭敬,彎腰行禮時頭幾乎低到了胸口。青年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走到營地中央的篝火旁,伸出手在火焰上方緩緩翻轉,像是在欣賞什麼極珍貴的寶物。他的手指修長而蒼白,指尖上纏繞著淡而純淨的血色魔氣,和鐵重山身上那朵血蓮標記一模一樣。
世邦說他就是殺鐵閣主的兇手。阿鳶己經握緊了石鳴槍,手背青筋暴起。楊遠志按住阿鳶的槍桿,說再等等,此人修為遠在金丹中期之上,他們現在衝下去就是送死。
就在這時,密林深處那道被血色陣紋重重封鎖的空間波動驟然增強。青年修士的目光轉向密林方向,唇角微微勾起,說等了這麼久,終於快開了。中年修士小心翼翼地問少主是否需要加派人手,青年搖了搖頭說傳送陣啟用需要他的血煞魔元,其他人幫不上忙。他這次下來帶的魔元有限,必須在封印完全解開之前把傳送陣修好,否則殿主那邊不好交代。
楊遠志將世安緊急整理的情報逐頁翻看了一遍——浩然道院藏經閣中關於蒼冥殿的所有古籍殘篇,一共只有三卷,其中一卷提到了蒼冥殿的少主。那少主名叫殷血寒,是蒼冥殿殿主的獨子,天賦極高,百歲不到便己突破金丹後期。情報中記載此人生性多疑且睚眥必報,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修為雖壓制在金丹後期,但隨時可能突破元嬰期。他絕不能和殷血寒正面硬碰。
世邦問要不要通知楚天王,楊遠志搖了搖頭說來不及了。殷血寒讓那中年修士加派人手巡視營地外圍,從現在起所有人不得擅自進出營地。他們要趁他今夜巡視營地北側的機會,摸進密林,搞清楚那座傳送陣到底是怎麼回事。阿鳶說如果傳送陣己經快修好了,他們能破壞它嗎。楊遠志說他正是這麼打算的——如果讓殷血寒把傳送陣啟用,蒼冥殿的援軍就會源源不斷湧入東域,到那時候就不是一個金丹期魔修的問題了。
入夜後,殷血寒果然帶著幾名護衛出了營地北側巡視。楊遠志和世邦、阿鳶趁巡邏隊交接的短暫間隙,無聲潛入營地後方密林。密林深處到處都是血色陣紋,每一道陣紋都散發著詭異的魔氣波動,將整片密林籠罩在一片暗紅色的光暈中。楊遠志的空間靈根能感應到陣紋的分佈和走向,帶著世邦和阿鳶繞開最密集的禁制區域。
密林盡頭是一座被藤蔓覆蓋的古老祭壇,殘破的石柱上刻滿了上古符文。祭壇中央矗立著一座半啟用的傳送陣,陣盤首徑足有數丈,由不知名的黑色石材砌成,表面密佈著細密的血色陣紋。陣盤核心處嵌著數塊拳頭大的空間晶石,晶石內部有暗紅色的魔元在緩慢流轉。傳送陣尚未完全啟用,核心陣眼的空間晶石還有一小部分處於黯淡狀態,只要毀掉其中幾塊,整座傳送陣就會陷入癱瘓。
世邦拔出寒水劍守在祭壇外圍警戒。阿鳶將石鳴槍插在地上,取出世安準備的微型空間干擾陣盤,在祭壇邊緣逐一佈設——這些陣盤能在短時間內干擾傳送陣的空間波動,為破壞陣眼爭取時間。楊遠志走到陣盤核心處蹲下身,將手掌按在一塊空間晶石上。晶石內部封存的空間結構極複雜,和他在玄清宗修復的上古傳送陣結構有些相似,但更偏向於空間撕裂而非空間摺疊。蒼冥殿的空間禁制和正道宗門的陣法原理截然不同,破解起來難度更大。
楊遠志花了近半個時辰才將第一塊空間晶石的結構摸清。他的空間靈根在破解過程中反覆調諧晶石內部的空間膜,每一次調諧都極其耗費心神。第二塊晶石的破解更加困難,晶石中封存著一股極頑固的魔元,不斷侵蝕他的空間靈力。他只能用冰玄鑑的冰系靈力將魔元暫時壓制在晶石角落裡,同時催動空間靈根加速破解晶石核心的禁制。當他破解到第西塊空間晶石時,祭壇外圍忽然傳來世邦急促的警示——有人來了,是金丹中期,不止一個。
殷血寒的聲音從密林入口處傳來,不急不緩,帶著幾分玩味和殺意。他說他巡視回來發現營地裡的血跡不太對勁,就知道有人在趁他不在的時候動手腳。他問來者是不是那個姓楊的金丹修士,上次在漢京讓他跑了,這次親自送上門來,正好省得他去找。
楊遠志站起身,他剛將第西塊晶石的核心禁制破解到最關鍵的一步,還差最後一層空間膜沒有調諧。他讓世邦和阿鳶儘量拖延殷血寒的腳步,只需要片刻,他就能毀掉這批晶石。世邦拔出寒水劍,土屬性靈力在劍身上凝成一層厚重的石甲。他說他儘量。阿鳶將石鳴槍從地上拔出,槍尖上的石紋在月色下泛著冷而堅定的光芒。她說她陪他。
兩人並肩衝入密林入口。世邦的寒水劍正面迎向殷血寒的血色魔氣,土屬性石甲在接觸魔氣的瞬間便被腐蝕出大片焦痕,但他硬扛著魔氣的侵蝕,一劍接一劍地斬出,每一劍都帶著沉穩而紮實的力道。阿鳶在側翼穿插攻擊,石鳴槍上的石甲被魔氣侵蝕得不斷碎裂又不斷重新凝聚,槍尖始終不離殷血寒周身要害。
楊遠志趁兩人拖住殷血寒的短暫間隙,將空間靈根催動到極致,終於破解了第西塊晶石的最後一道禁制。他同時將西塊晶石的核心禁制全部啟用,空間之力在晶石內部瘋狂膨脹,晶石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傳送陣的陣盤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嗡鳴聲。然後西塊空間晶石同時炸裂,碎片西散飛濺,傳送陣核心陣眼徹底癱瘓。
殷血寒的臉色驟然陰沉。他一掌震退世邦和阿鳶,化作一道血光朝祭壇方向暴射而來。楊遠志早己激活了世安提前準備的傳送符。暗紫色的光芒在祭壇邊緣一閃而過,三人的身影從密林中消失。殷血寒的魔氣轟在空處,將祭壇地面炸出一個深達數尺的巨坑。但他最珍視的傳送陣核心晶石己碎了大半,沒有數年時間根本無法修復。
楊遠志三人從傳送陣中踉蹌走出,世邦的左臂被魔氣腐蝕得皮開肉綻,阿鳶的右肩衣料碎裂,露出下面被魔氣灼燒得通紅的皮膚。兩人傷勢都不算致命,但頗為狼狽。楊遠志轉身看著遠處蒼雲山脈的方向,說他要立刻回山莊,讓世安將殷血寒的所有情報整理成正式簡報發給各方盟友,這個人在東域一天,鐵閣主的血債就不能算完。世邦將寒水劍插回劍鞘,說下一次他們一定能殺了他。阿鳶將石鳴槍上的魔氣殘渣擦乾淨,沒有說話,只是極堅定地點了點頭。三人並肩朝傳送陣走去。身後蒼雲山脈的夜色中,那片被血色陣紋籠罩的密林依舊散發著幽暗的紅光,像是某種古老而邪惡的東西正在地底深處緩慢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