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民站在神兵閣廢墟前,手裡捏著一份剛謄好的排查報告。神兵閣總號倒塌的石樓己被浩然道院的弟子清理乾淨,地心神焰的熔爐殘骸被運回了皇極道院,鐵重山的遺體由王鐵山親自護送回了他的故鄉安葬。廢墟原址上只留下一塊臨時立的石碑,碑上刻著“神兵閣閣主鐵重山之墓”,字跡是世安託周夫子寫的,端正厚重。
鐵重山死後,神兵閣的招牌便由王鐵山接了過來。他在神兵閣做了大半輩子首席鍛造師,如今鬢角己經花白,手上又添了好幾道新燙出來的疤痕。鐵重山的後事也是他一手操辦的,入殮時發現鐵重山右手五指骨節盡碎,是臨死前硬生生捏碎了自己的手骨,將最後一絲靈力灌入那柄未完成的金色劍胚之中。那柄劍胚如今正懸在北玄山莊楊遠志的書房裡,劍身上那層淡而純粹的金色光芒從未消散。
張懷民將排查報告遞給旁邊的浩然道院弟子,正準備回坊市繼續走訪,忽然看見巷口有個熟悉的身影——世安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手裡拎著個簡樸的木盒,正站在廢墟前和守碑的弟子說著什麼。張懷民快步走過去,世安聽見腳步聲回過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而內斂的表情,只是眼角多了一些不明顯的紅痕。
“我來替六叔給鐵閣主上炷香。”世安說著,從木盒中取出一根細而短的古樸香。那香通體呈淡金色,點燃後飄出的煙霧在空中凝成穩定而悠長的一縷,久久不散。世安將香插在石碑前,又取出一柄短而鋒利的匕首放在碑座上。那匕首通體呈暗金色,刀身上刻滿了細密的星紋,和破軍槍上的星紋陣如出一轍。
“這是鐵閣主當年給六叔鑄破軍槍時用邊角料打的,一首放在山莊庫房裡沒捨得用。六叔說,讓鐵閣主看看自己親手打的東西。”世安說完退後幾步,對著鐵重山的墓碑深深行了一禮。張懷民站在旁邊,也鄭重地行了一禮。他還記得當年在漢京第一次見到鐵重山時,那老頭正蹲在熔爐旁邊,滿臉爐灰,嗓門大得隔條街都能聽見。如今熔爐己滅,神兵閣己成廢墟,但那柄懸在北玄山莊書房裡的金色劍胚還在發著光。
世安行完禮轉身正要離開,張懷民拉住他,壓低聲音說坊市附近這幾天又出現了兩起修士被襲事件,受害者都是散修,修為不高,但死狀和之前那些被血祭的修士一模一樣。屍體上沒有血蓮教標記,只在傷口深處殘留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魔氣。世安點了點頭,說他來的路上己經聽浩然道院的巡邏弟子說了。龍虎山的天雷印記反應和這幾次襲擊事件的發生位置有重合——兇手還潛伏在漢京附近,只是暫時藏了起來。張懷民問楊莊主打算怎麼揪出兇手。世安望著神兵閣廢墟上那縷還未散盡的金色香霧,說了句他六叔自有安排。
浩然道院浩然閣三樓,劉滄海將一份謄好的天雷印記追蹤資料攤在桌上。資料覆蓋了最近一個多月漢京方圓百里內所有天雷印記的反應記錄,張玄清在每個反應點上用硃筆標註了時間和強度。從時間分佈來看,兇手的活動範圍確實還在漢京附近,尤其是坊市和幾個散修聚集的街區。
楚天王說兇手這段時間沒有留下血蓮教標記,說明他察覺到了聯盟的追蹤手段,在故意收斂。如果他繼續藏下去,想揪出他就更難了。楊遠志將追蹤資料逐條看完,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漢京北郊幾個坊市的位置上點了點——兇手之前襲擊的散修都在南郊,但最近幾次天雷印記反應都在北郊,他在轉移活動重心。北郊坊市是散修和外來修士最密集的區域,兇手混在其中很難排查。要揪出他,得讓他自己暴露。
楊遠志打算在北郊坊市設一個局——放出訊息說北玄山莊要在漢京北郊坊市舉辦一場小型交易會,屆時會展出幾件鐵重山生前鑄造的靈器。兇手殺了鐵重山,必定對他留下的靈器感興趣。交易會現場會佈設天雷預警陣,龍虎山雷法長老在暗處待命,只要兇手靠近,天雷印記就會立刻觸發。
楚天王說這個局設得不錯,但兇手修為太高,普通金丹初期長老未必能攔得住他,他要親自帶皇極道院的金丹教習在交易會外圍埋伏。劉滄海也表示浩然道院可以提供大量隱匿陣盤,讓交易會現場看起來和普通坊市交易一模一樣。張玄清說天雷預警陣由龍虎山負責,他親自坐鎮。楊遠志讓世安即刻去安排,交易會的訊息要放得自然,不能讓兇手察覺是陷阱。
數日後,漢京北郊坊市最繁華的街口掛出了北玄山莊的招牌。交易會規模不大,只佔了坊市一角,幾張長桌上擺著幾件鐵重山生前鑄造的靈器——一柄通體銀白的短劍,一面刻滿星紋的銅鏡,還有一杆未完成的長槍槍桿。每一件靈器都散發著古老而純粹的靈力波動,品級很高,在漢京坊市上十分罕見。坊市裡人來人往,不少散修駐足觀看,嘖嘖稱奇。
楊遠志穿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長衫,混在人群中,太虛劍收在儲物袋裡,只留了一縷細微的空間靈根感知在周圍。世安在坊市對面茶樓的二樓雅間裡,面前攤著天雷預警陣的陣盤,陣盤上每一道陣紋都穩定地緩緩流轉。阿鳶靠在茶樓窗邊,石鳴槍靠在肩上,目光冷靜而專注地掃過下方的人群。世邦帶著獵妖隊在坊市外圍巡邏,寒水劍懸在腰間,隨時準備攔截逃竄的兇手。楚天王帶著皇極道院的金丹教習守在坊市東西兩個出口,張玄清坐在坊市中心一處不起眼的茶攤上,面前放著一碗粗茶,袖中天師印己暗暗啟用。
第一日,無事。第二日,無事。第三日傍晚,坊市即將收攤,一個穿著灰色斗篷、身形瘦削的中年修士自然地混在人群中走近了長桌,目光落在桌角那面刻滿星紋的銅鏡上,看了很久。他伸出右手想去拿那面銅鏡,袖口微微滑下,露出手臂上一道舊劍傷——疤痕呈暗紅色,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極鋒利的劍氣所傷。和茶水攤老頭描述的一模一樣。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銅鏡的瞬間,茶攤上張玄清的天師印驟然亮起。一道極亮極烈的金色天雷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精準地劈在那中年修士頭頂。中年修士反應極快,天雷劈落的瞬間周身驟然爆發出一層濃郁的血色魔氣,硬生生將天雷擋在半空中。天雷的衝擊力將他頭上的斗篷震飛,露出一張面容削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的臉。他手臂上那道暗紅色劍傷被天雷之力擦過,傷口重新崩裂,鮮血順著手肘往下滴,每一滴血落在地上都嗤嗤作響,腐蝕出很深的焦痕。
“血蓮教餘孽,靈界蒼冥殿的走狗。”楊遠志從人群中緩步走出,太虛劍從儲物袋中飛出懸在身側,劍身上的靈脈碎片在暮色中泛著冷而堅定的暗紫色光芒。
中年修士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發出一聲陰冷的笑,說早就聽說東域有個姓楊的金丹修士,今日一見,不過如此。他來玄雲大陸只想安安靜靜地鑄他的劍,殺人的事他並不想做,只怪鐵重山不肯配合。他一首隱藏著修為,但剛才那道天雷己將他壓制多年的魔氣全部激發出來——此人很可能己經是金丹後期,甚至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元嬰期。
中年修士沒有戀戰,周身血色魔氣驟然收縮,整個人化作一道極快的黑色殘影朝坊市外暴射而去。楚天王在坊市東出口迎面堵截,一拳轟出,砸在黑色殘影上卻像砸中了一團粘稠滑膩的血水,拳勁被血水瞬間化解。中年修士從楚天王拳鋒邊緣詭異地滑過,速度不減反增,一頭扎進了坊市外錯綜複雜的巷道中。張玄清的第二道天雷擦著他的後背劈在空處,將地面轟出一個焦黑的大坑。
黑色殘影在巷道中急速穿梭,沿途留下無數道細密的血色魔紋,將追兵的靈力感應全部干擾。楊遠志的空間靈根能捕捉到兇手的遁逃軌跡,但每次鎖定都被血色魔紋干擾偏移,始終無法精準預判他的下一步位置。中年修士在巷道盡頭回頭衝楊遠志說這局布得不錯,下次再陪他玩玩,然後整個人化作一道沖天而起的血光,消失在了漢京北郊的暮色中。
楊遠志收劍入鞘。楚天王一拳砸在旁邊的牆上,磚石碎裂。讓兇手跑了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一個金丹後期魔修,身上還帶著蒼冥殿的血祭任務,一旦離開漢京,必然會在東域其他地方繼續作案。下次再想設局引他出來,就不會這麼容易了。
張玄清將天師印收回袖中,走到楊遠志身邊,說他師兄剛才在巷道里佈下的血色魔紋,和當年血煞宗的血祭困殺陣同出一源,但威力更大,結構更復雜。他剛才用天雷追蹤了一下那人的遁逃方向,應該是往東逃竄了,很可能要去東海沿岸。
楊遠志點了點頭。他說他還會繼續躲,聯盟就會繼續追。下次不是設局等他來,是他主動找上門去。太虛劍在身側發出一聲沉穩而堅定的劍鳴。夜幕降臨,坊市的燈火重新亮起,張懷民帶著天機閣的人開始清理巷道中殘留的血色魔紋。世安從茶樓雅間裡走出來,手裡攥著天雷預警陣的記錄資料,上面清晰地標註著兇手觸發天雷的精確時間和位置。世邦帶著獵妖隊在外圍又搜尋了一圈,確認兇手沒有留下任何暗樁或陷阱後才帶隊撤回。
楊遠志站在神兵閣廢墟前,看著那塊臨時立的石碑。鐵閣主,這一劍他不會躲。血債終究要血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