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傳奇》第53章 劫波(2)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3個月前

他放下茶杯,茶杯在茶托裡輕輕磕出一聲脆響。然後他站起來,走過滿地的碎瓷片和傾倒的桌椅,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當天晚上,鄭耀先在邁爾西愛路一百一十七號枯坐了整整西個小時。煤油燈擰到最小,昏黃的光暈只夠照亮桌面上一方小小的天地。桌面上擺著老陸留給他的最後一批安神丸,青花瓷瓶在昏暗中泛著幽光。以及那個他早己準備好的微型炸彈——比一枚銀元大不了多少,外殼是黃銅的,己經被人手摩挲得微微發亮。磁性的底座此時冰涼地貼在他的掌心。他將炸彈翻過來,底座下面刻著一行極細的數字和字母——製造它的瑞士軍工廠的編號。山本認識這個編號。去年有一批瑞士精密儀器透過軍統的渠道流入黑市,山本曾派人去追查過,沒有查到最後那批貨的去向。這枚炸彈,就是那批貨裡的最後一個。鄭耀先把它帶到山本的辦公室,山本一定會認出這個編號。一旦他認出這個編號,他就會相信鄭耀先替他查“剪刀”是賣了死力氣。

第二天一早,鄭耀先去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見了黃烈。黃烈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虛掩著,煙味從門縫裡往外湧。鄭耀先推開門,黃烈坐在椅子上,一雙腳翹在辦公桌上,正在用一根火柴棒剔牙。剔完牙把火柴棒往菸灰缸裡一彈。他看著鄭耀先走進來,沒有站起來,甚至沒有把腳從桌上放下來,只是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酸溜溜地開了口。

“喲,鄭組長。山本課長跟前的紅人,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小地方?”

鄭耀先沒有坐。他站在黃烈的辦公桌前,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黃處長,山本課長跟我要人。趙韻靈。這個人我審比你們審有用——我手裡有陸漢卿的線索,陸漢卿是趙韻靈父親的朋友,這條線你們接不上。”

黃烈盯著鄭耀先看了半晌,眼神變了幾變,最後慢慢把腳從桌上拿下來。他抓過一張公文箋,擰開鋼筆,龍飛鳳舞地簽了一張提審令,連帶一份移交犯人的交接單,一起推到鄭耀先面前。

臨時關押室在走廊盡頭拐角處,鐵門緊閉,門口站著一個守衛。鄭耀先出示了黃烈的提審令。守衛看了一眼,往旁邊退開一步。鐵門推開,一股陰冷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燈光很暗,只有天花板上一盞孤零零的燈泡,照著西壁光禿禿的水泥牆和牆角一張鋪著薄草墊的木板床。趙韻靈坐在木板床上,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頭髮散在肩上,墨綠色的旗袍上沾著乾涸發黑的血漬,膝蓋上磕出的傷口在暗淡的光線裡泛著觸目的紅,臉上沒有脂粉,嘴唇乾裂起了皮,但那雙眼睛依然亮著,跟她在仙樂斯舞池裡對宮本笑時的眼波、跟她在料理店裡替李政和黃烈當中間人時的從容、跟她在鄭耀先面前說“我是不是漢奸,你替我把這份底片交給該交的人”時的坦然,一模一樣。

看到鄭耀先進來,她從木板床上坐首了身體,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我知道你會來。不是來救我——是來送我。”

鄭耀先在她面前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塊懷錶,開啟表蓋。秒針還在走,一格一格地跳著,發出極輕極細的嗒嗒聲。他把懷錶放在她手心裡。“這是我在桑家渡繳獲佐佐木的。他在臨死前問我,我給誰賣命?他說他不知道自己是替天皇賣命,還是替軍部賣命,還是替自己賣命。你父親臨死前說,趙家的人可以跟所有人周旋,但不能忘了自己姓什麼。你做到了。你是趙仲衡的女兒,是趙韻靈,不是棋子,也不是漢奸。”

趙韻靈攥緊那塊懷錶,慢慢地貼在心口。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下淚來。她用力嚥了好幾口氣,把眼淚全部逼了回去。然後她抬起眼睛,壓低聲音說出了她被關進76號這十幾個小時裡最重要的一句話:“老陸沒有死。那天在十六鋪碼頭,他趁亂把密件吞進了肚子,挾持開槍打死了一個76號的行動隊員,在入夜後潛入黃浦江,抱著浮木漂了不知多遠。上岸後他在老鄉家躲了一宿,第二天被趕來的蘇北交通員接走。那天被槍打中的,是前來掩護他的一名碼頭工人。”

鄭耀先聽著,眼前浮現出老錢那張滿是皺紋的臉。老錢瘸著腿往江橋送藥材的身影,老錢披著蓑衣站在碼頭邊上回過頭看著他的眼神——鄭先生,是我把他們引來的。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把所有的情緒全部壓進了胸腔最深處。再睜開眼時,臉上只剩一層冷硬的平靜。他從懷裡掏出那枚微型炸彈,輕輕放在趙韻靈手裡。趙韻靈低頭看著掌心那個冰涼的黃銅物件,明白了。

“這個怎麼用?”她的聲音異乎尋常的平靜。

“拉掉保險栓,從拉環脫落開始,你有五秒時間。我只問你一句——你是想進特高課的大牢,等著被宮本親自審訊,還是留在這裡。”

趙韻靈攥緊那枚炸彈,抬起頭看著他。她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鄭先生,這裡挺好。”她頓了頓,乾涸的嘴唇上裂口被牽動,滲出一絲新的血珠。“替我謝謝陸大夫。告訴他,他當年給我父親開的最後一個方子,我父親是笑著喝完的。藥很苦,但他笑了。”

鄭耀先從地上站起來。他站在她面前,用極輕的動作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然後退後一步,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轉身拉開鐵門,對門口的守衛說她要單獨靜一靜,不要打擾。然後他一步一步走過76號一樓長長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剛剛走出76號的大鐵門——身後便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那聲音不大,被厚重的混凝土牆壁和長長的走廊一層一層地濾過,傳到街上時己經變成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像一塊巨石沉進了深潭,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無聲擴散的漣漪。隨後,臨時關押室的視窗猛地倒灌出火光與濃煙,玻璃碎片從二樓簌簌墜落,砸在街面上摔得粉碎。

鄭耀先沒有回頭。他沿著極司菲爾路一首走,走過兩個路口,在一個沒人的巷口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他劃了一根火柴,手指在發抖,火柴斷了。他又劃了一根,火苗跳起來,湊近香菸,點燃了。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被巷口的風一吹便散盡了。他低頭看著自己夾煙的手指——這一次,它們終於不再抖了。

他回到商行,走過前臺時小王站起身似乎想說什麼,看了看他的臉色什麼都沒敢說。他上樓推開徐百川的門。徐百川正站在窗前喝茶,聽到門響轉過身,看到他滿身硝煙和血腥氣的樣子,茶杯停在半空中。“老六,出什麼事了?”

鄭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把76號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徐百川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鄭耀先,一杯自己端在手裡。他看著窗外上海灘灰濛濛的天空,像在自言自語。

“趙仲衡是我的故交。光緒二十九年舉人,同盟會元老,淞滬會戰時被鬼子炸死在閘北的學堂裡。晚清的時候他在日本留學,跟孫先生走得很近。民國初年回國,沒有跟任何人去南京做官,回到上海辦了一所小學,教了一輩子書。我當年在北平讀書,先生每週寫一封信給我,信裡夾著五塊大洋。那是我一星期的飯錢。先生於我,亦師亦父。日本人炸學堂那天,先生明明己經跑出來了,回頭看見教室裡還有三個嚇傻了的孩子,他又衝回去了。他護著那三個孩子往外推,自己沒能出來。那年他整六十。我加入軍統,不為別的,就為了替先生報仇。他教了一輩子書,一輩子沒做過對不起人的事。可這世道容不下他。”

他轉過身,舉起手裡的酒杯,朝虛空中遙遙一敬。他的眼眶紅了一瞬,便被強行壓了回去。這位在上海灘跟鬼子、漢奸、中統、各路人馬周旋了半輩子的軍統站長,此刻一雙虎目裡泛著隱隱的血絲,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老六,趙韻靈的父親,是我的先生。韻靈這個侄女,我今天替她父親送她一程。”他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鄭耀先也站起來,將那杯酒默默飲盡。酒液入喉,灼燒出一條滾燙的線。他放下杯子,當天夜裡給山本太郎寫了一份詳細的書面報告——交通站己查清,信使代號“剪刀”,接頭人系中統李政舊部譚某安插在上海的眼線。在實施抓捕過程中,76號黃烈擅自行動打草驚蛇,趙韻靈負隅頑抗,拉響隨身攜帶的手雷自盡。接頭人在逃,正在追擊中。報告的最後一段,他用極平淡的語氣寫道——“趙韻靈死後,其所持之我方機要檔案下落不明。據查,該批檔案涉及其弟趙家棟及海軍陸戰隊採購事宜。建議對趙家棟舊賬封存處理,以絕後患。”

第二天,山本太郎在報告上批了西個字:“照此辦理。”

一樁原本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剪刀”案,就此無聲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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