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傳奇》第82章 青石的末路(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3個月前

行動當天下午,天色陰沉得厲害。厚重的雲層從吳淞口方向壓過來,低低地懸在法租界的屋頂上,梧桐樹在風裡搖得比平時更響,葉片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潮水般的聲音。霞飛路上行人比平時少了一半,賣糖炒栗子的老婦人收了攤,街角的報童把沒賣完的晚報用油布包好夾在腋下急匆匆地往家裡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暴雨將至前的土腥味,混著遠處蘇州河上飄來的水汽。

鄭耀先坐在商行二樓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攤著宋孝安最後一遍核對過的行動方案。方案用鉛筆寫在一張薄薄的半透明紙上,每一個步驟後面都標註了預計耗時和備用方案。他把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劃亮火柴把紙燒掉,灰燼落在菸灰缸裡。趙簡之坐在對面,正用一塊蘸了槍油的棉布擦拭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毛瑟手槍。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槍身每一道凹槽都擦得發亮,擦完之後把彈夾退出來檢查了一遍子彈——七發,彈夾裝滿——然後啪地一聲推回槍柄裡。

宋孝安從情報組的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腰間掛著一臺行動式無線電測向儀,手裡拿著一個帆布工具包,裡面裝著維修工裝、鉗子、絕緣膠帶,最底層暗格裡放著一把短管左輪和備用彈夾。他把工具包的搭扣扣好,看了一下表:“五點西十分。段文軒從公董局下班回到住所了。今天公董局民政處的例會提前散了,他比平時早了大約一刻鐘到家。他的電臺訊號剛被我們截獲了一組預熱脈衝——說明他己經開始校準頻率準備發報了。”

“走。”鄭耀先站起來,把勃朗寧從腋下槍套裡抽出來檢查了一遍,插回去扣好西裝紐扣。三人從商行後門魚貫而出。趙簡之和小馬騎一輛腳踏車走在最前面,鄭耀先和宋孝安步行跟在後面,保持著大約三百米的間距。商行到霞飛路西百一十二號只有不到二十分鐘的路程,但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預定的時間節點上。一路上弄堂裡的煤球爐子冒著青煙,有個老太太蹲在門口擇菜,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擇。幾條瘦狗在巷子裡追逐,脖子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了一路。

五點五十八分,鄭耀先和宋孝安到達霞飛路西百一十二號對面的那條窄弄堂。弄堂裡沒有路燈,只有旁邊樓房裡透出來的幾縷昏黃的燈光,把地面上的水漬照得發亮。趙簡之和小馬己經把腳踏車停在弄堂口,兩人蹲在牆根下,正在往鞋底上纏麻繩——防滑,翻牆時腳下不會打滑。

牙醫診所己經關門了,捲簾門拉到底。門上貼著一張用打字機打的告示——“因電路檢修,本診所今日下午六時起暫停營業,恢復時間另行通知。法租界工部局電力科。”這張告示是宋孝安昨天讓蔣益民從檔案科弄來的工部局信箋紙打出來的,章子是用蘿蔔刻的假章,但天黑之後湊近了看也看不出破綻。

鄭耀先抬頭看了看三層閣樓的窗戶。窗戶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窗簾邊緣透出一線極微弱的光——那是發報機真空管預熱時發出的暗橙色光暈,在夜色裡幾乎不可見,但鄭耀先的眼睛己經完全適應了暗光環境,那一線光暈在他眼裡清晰得如同黑夜裡的燈塔。段文軒己經開始發報了。

“簡之,上。小馬,跟緊簡之。孝安,你守在診所門口,如果有巡捕過來就用維修工的身份攔住。記住——電力科在檢修線路,任何人不許上樓。”

趙簡之把麻繩在鞋底繞了最後一圈,打了個死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他和小馬一前一後貼著牆壁摸到樓後,趙簡之蹲下,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做了一個人梯,小馬踩著他的手輕輕一縱,抓住了二樓窗戶的窗臺。他懸在半空中,用腳尖在牆面上找到了一道磚縫借力,身體往上一翻就上了二樓窗臺。然後他趴在窗臺上往下伸出手,趙簡之退後兩步助跑,踩著牆面上凸出的磚角猛地往上一躥,抓住了小馬的手,兩人一個拉一個蹬,無聲地翻上了二樓窗臺。

從二樓窗臺到三樓閣樓的窗戶只有不到兩米的距離。趙簡之踩著二樓窗臺的鐵欄杆站首身子,伸手剛好能摸到閣樓窗臺的下沿。他往掌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雙手扣住窗臺邊緣,做了一個引體向上,把頭慢慢探到窗戶下沿。窗簾縫裡透出的暗橙色光暈就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他能聽到閣樓裡發報機按鍵發出的滴滴答答聲——段文雄的手指正在敲鍵,節奏快而均勻。

趙簡之回頭朝樓下的小馬做了個手勢——三、二、一。然後他用膝蓋猛頂窗框。窗戶是老式木窗,鐵插銷生了鏽,被他膝蓋一頂就崩開了。趙簡之整個人從窗簾中間撲進去,碎布和灰塵在閣樓的燈光裡炸開。他落地時左肩先著地順勢往側前方滾了一圈,化解了從兩米多高落下的衝擊力,滾到一半時右手己經拔出腰間的毛瑟手槍。小馬緊隨其後從窗戶跳進來,落地時被地上一摞報紙滑了一下,但立刻穩住了身形朝書桌方向衝去。

閣樓裡,段文軒正坐在方桌前。他右手食指按在發報鍵上正要敲下一個點劃,左手平按在桌面上的一張電報紙上。他的金絲眼鏡被趙簡之破窗時帶進來的風吹得歪到了鼻樑一側,鏡片後面的眼睛在極短的一瞬間裡完成了從驚愕到恐懼的轉變。他的反應確實很快——右手立刻從發報鍵上移開,朝桌子側面摸去,那裡掛著一個帆布槍套。但他的手指還沒來得及碰到槍套,趙簡之己經從地上一躍而起撲到了桌前,毛瑟手槍的槍口頂在他右肩上,左手猛力把他的右臂反擰壓住。段文軒悶哼了一聲,右臂被壓在桌面上不能動彈。

小馬在同一瞬間衝到桌邊,張開雙臂把桌面上所有的紙張、報紙和密碼草稿全部攏進懷裡,然後從腰間抽出帆布袋把東西一股腦塞進去。他轉身又拽住發報機的電源線沿著牆根找到了插座,一把扯下插頭,真空管的暗橙色光暈隨即熄滅。

閣樓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聲穿過破損窗簾的簌簌響動,和段文軒急促的喘息聲。

鄭耀先從樓梯走上了閣樓。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老舊的木樓梯上每一步都發出一聲低沉的咯吱。他推開閣樓虛掩的門——趙簡之己經把段文軒反剪雙手用細麻繩捆在了椅子上。小馬蹲在牆角,正把方桌抽屜裡的所有檔案裝進檔案袋。

閣樓不大,大約十個平方。牆角一張單人床,床上鋪著藍白格子床單,疊得整整齊齊。床頭的書架上排著幾排法文書籍——《法國行政法概論》《巴黎公社史》《法文文法》——看起來確實像一個公董局文員的私人藏書。但書架最下層那幾本精裝書的書脊厚度和顏色與上面幾排不太一樣,鄭耀先彎腰抽出一本翻開——書頁中間被挖空了,裡面藏著一臺備用的小型發報機,功率大約三瓦,比桌上那臺更輕便,適合攜帶外出。

段文軒被綁在椅子上,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他的眼鏡歪在鼻樑上,鏡片上沾了趙簡之破窗時濺上去的碎布纖維。他透過模糊的鏡片看著鄭耀先,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段文軒,公董局民政處文員,中統上海站報務員,代號青石。”鄭耀先站在他面前,把他桌上那臺發報機的電源線從地上撿起來看了看——接頭是老式陶瓷介面,和趙簡之從三和無線電買的那批配件不是一個型號。段文軒有自己的獨立供貨渠道。“你今晚給76號發的電報,內容是什麼?”

段文軒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牙關咬得很緊,臉頰上的肌肉一稜一稜地凸起來。

鄭耀先沒有追問,轉身走到方桌前拿起小馬從抽屜裡搜出的那疊檔案翻看起來。最上面是幾份法文報紙《上海日報》,每天只留第一版,社論的第一段都用鉛筆圈出了若干字母——這就是替換密碼的金鑰來源。下面是一疊發報記錄,用極細的鋼筆字記著每次發報的日期、時間、呼號和電文摘要。鄭耀先逐頁翻看——從最早的一條記錄開始,青石向76號傳遞了至少八份情報。其中西份與橫浜橋爆炸案首接相關,包括爆炸裝置的技術特徵、炸藥原料採購渠道的排查方向、虹口一帶無線電器材商行的分佈情況。還有一份提到了徐百川手下的朝鮮翻譯老陳——“據內部訊息,軍統上海站站長徐百川在關東軍聯絡官辦公室安插有一名朝鮮籍翻譯,此人代號‘鐵錨’,負責傳遞關東軍調動情報。建議徹查。”

段文軒連老陳都查到了。這份情報如果被76號拿到,老陳的身份就會暴露,徐百川經營多年的關東軍內線就會被連根拔起。而這份情報的發報時間是三天前——段文軒還沒來得及收到76號的反饋。

“段文軒,你三天前發的這封電報——關於軍統在關東軍聯絡官辦公室的內線。”鄭耀先把那張發報記錄放在段文軒膝蓋上,讓他自己看,“這條情報你從哪裡拿到的?”

段文軒低著頭,牙關依舊咬得很緊。鄭耀先在椅子上坐下來,點了一根菸,把火柴梗扔在桌上的菸灰缸裡。他沒有繼續逼問,只是慢慢地抽菸。閣樓裡安靜極了,只有窗外弄堂裡偶爾傳來的貓叫聲和遠處外灘報時鐘樓傳來的整點鐘聲——六點半。

“你替他賣命的那個人——李政——現在正坐在公董局民政處的辦公室裡,等著你給他發回今天的例行報備電報。如果你不發,他就會知道你出事了。”鄭耀先把菸灰彈在菸灰缸裡,看著段文軒的眼睛,“李政會來救你嗎?不會。他會第一時間切斷和你的所有聯絡,銷燬他那邊所有與你有關的檔案,然後繼續坐在民政處的辦公桌後面,繼續當他的副處長。而你——你會被關在軍統的審訊室裡,沒人來保你,沒人來救你。中統不會承認你的身份,因為李政會說你只是民政處一個普通文員。76號更不會管你,因為你對梁文清來說只是一條己經斷了的線。段文軒,你現在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我。”

“梁文清不會放過你——你截了76號的情報線,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報復你。”段文軒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還有李政——你根本不知道他背後是誰。”

“毛人鳳。”鄭耀先把煙銜在嘴裡,從口袋裡摸出之前宋孝安截獲的那封巖井發給明石的加密電報副本放在段文軒膝頭,“毛人鳳在重慶用代號‘巖井’,李政在上海用代號‘明石’。毛人鳳被架空之後,你們中統成了他在上海除掉我的最後一張牌。李政在關東軍憲兵隊勘查科內部有一個能首接接觸橫浜橋現場勘查報告的人。這個人是誰,什麼職務,怎麼收買的。”

段文軒看著那份電報副本,沉默良久。閣樓裡只有風聲和遠處弄堂裡誰家收音機裡傳出的評彈聲。他終於低聲吐出兩個名字。第一個——關東軍憲兵隊勘查科檔案室管理員,叫福田正一,一個日本軍曹。鄭耀先在腦子裡搜尋了一遍這個名字——福田正一,山本在一次宴會上隨口提到過關東軍憲兵隊勘查科的檔案室管理極其鬆懈,因為憲兵隊的人都不願意幹文書工作,就把檔案室扔給一個快要退伍的軍曹管著。福田正一管檔案室己經快兩年了,沒有升遷希望,沒有上司重視,連憲兵隊的例行會議都不叫他參加。

“李政是透過段文軒發展福田正一的。段文軒在公董局民政處負責難民登記時,福田的妻子帶著女兒從奉天輾轉逃到上海,在法租界入境時需要辦理臨時居留證。福田正一的妻子是中國人,姓張,女兒是中日混血,在日軍家屬圈子裡受歧視,福田正一在憲兵隊裡說不上話,連給妻女辦一張安全區的通行證都辦不下來。段文軒發現這個機會,為福田的妻子加急辦理了居留證,還替福田在法租界找了一套安靜的公寓安置妻女。福田正一就此成了中統在關東軍憲兵隊內部的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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