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難民登記的便利收買關東軍內部不得志的低階軍官——這是李政最拿手的手段。他在公董局民政處這個位置上,每天經手成百上千的難民檔案,每一個難民背後都可能有一個可以被利用的關係網。他不需要像軍統那樣靠行動組去滲透,他只要坐在辦公桌後面翻檔案,就能從難民裡挑出那些有情報價值的棋子。
“橫浜橋爆炸案的現場勘查報告是你給梁文清的?”
“只是一部分。我拍了一部分照片,上週六在百樂舞廳交給了梁文清的隨從。關東軍那邊對這份報告管得很嚴,我影印時不敢全印,只印了涉及爆炸裝置技術特徵和炸藥殘留物分析的那幾頁。梁文清拿到之後跟吳世寶合計,認為順著硝酸銨和短波雷管這兩條線去查就能查到源頭。”
“吳世寶昨天去了閘北的宏發化肥作坊。”鄭耀先說到這裡時,段文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坦白這是昨晚他給76號發的最後一封電報裡建議的排查方向——他己經透過中統在閘北的地面線人盯上那家作坊,知道趙簡之的人從宏發買過硝酸銨。
“這條情報你是從哪裡拿到的?”
“李政給我的。他說是毛人鳳的舊部從軍統局本部弄出來的——具體怎麼弄的我不清楚。他只說這條情報的來源很可靠,讓我加急發給76號。今天下午他又讓我再催一次,讓吳世寶儘快封店。”
毛人鳳在軍統局本部還留著能接觸到上海站外圍物資採購記錄的人。宏發化肥作坊的老闆雖然不知道硝酸銨的最終用途,但他知道趙簡之的人從他那裡買過東西——這條資訊在軍統局本部的什麼地方、被毛人鳳的哪個舊部掌握著,鄭耀先現在沒有時間細查,但這條線必須立即切斷。
“李政在法租界的住所地址。還有他和你之間的緊急聯絡方式。”
“金神父路九十五號,三樓,窗戶對著百樂舞廳後門。緊急聯絡方式——他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是公董局民政處的內線,分機號二西七。如果這條電話線路被監控或中斷,備用聯絡點設在一家叫‘大新百貨’的商行二樓經理室,那家商行在霞飛路和聖母院路交叉口,經理姓尤,是李政從重慶帶來的中統老特工。”
趙簡之把這些資訊一一記在審訊筆錄上。段文軒說完這些話像是被抽空了,背靠在椅子上,頭垂得很低,眼鏡歪在鼻尖上快要掉下來。鄭耀先站起來,走到段文軒面前,把他歪掉的眼鏡扶正。
“段文軒,你還有一個機會——把李政和毛人鳳之間所有的聯絡方式全部寫下來,包括電報的更換呼號規律、密碼替換規則、以及你對李政在關東軍內部其他線人的所有了解。寫完之後,你不再是我的敵人。你可以留在軍統保護範圍之內。”鄭耀先轉身對趙簡之說,“帶他回商行保密審訊室,讓他寫。老規矩——不虐待。”
趙簡之解開段文軒身上的麻繩,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段文軒站穩後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在公董局敲了無數難民登記表的手——剛才被麻繩勒出了一圈紅印,手腕上還留著幾道血痕。他扶了扶金絲眼鏡,默默地跟著趙簡之下了樓梯。
小馬己經把閣樓裡所有的電臺裝置、檔案、密碼本和段文軒的個人筆記本全部裝進了三個帆布袋,正蹲在牆角最後檢查一遍是否有遺漏。鄭耀先讓他把床頭書架最下層那幾本挖空的精裝書也一併帶走——那裡面藏著備用發報機和一本用暗語寫的通訊錄,通訊錄上有幾個名字他需要回去和宋孝安逐一比對。
宋孝安在診所門口把維修工的告示撕下來摺好放進口袋,然後把工具包裡的短管左輪重新放回暗格。兩人在牙醫診所門口的路燈下站著,看著趙簡之把段文軒推上一輛黃包車。小馬提著帆布袋跟在後面,很快消失在弄堂盡頭。
晚風吹過霞飛路,梧桐樹葉沙沙作響,一顆豆大的雨點落在了鄭耀先肩膀上,在深灰色西裝的肩部暈開了一個深色的小圓圈。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後雨幕從吳淞口方向傾瀉過來,整條霞飛路被籠罩在一片灰白的雨簾中。街上的行人西散奔跑,商鋪的夥計手忙腳亂地收遮陽篷,電車鐵軌被雨水沖刷得銀亮,車輪碾過時濺起一片扇形的水花。
鄭耀先和宋孝安冒雨走回商行。趙簡之己經把段文軒關進了保密審訊室,在桌上鋪了厚厚一疊空白稿紙,給了他一支鋼筆。段文軒坐在桌前,揉著被麻繩勒過的手腕,提筆開始默寫——從毛人鳳的代號“巖井”開始,到李政呼號“明石”的備用頻率及每日發報呼號更換規律,密碼替換規則基於當天法文報紙對應社論段落,再到上百條只有他和李政兩人知道的通訊暗語。段文軒寫了整整三個小時,寫滿了十幾張稿紙,從李政與毛人鳳之間的秘密聯絡寫到中統上海站的外圍情報網路佈局,再到關東軍憲兵隊勘查科內部幾個可以被拉攏的漏洞人物。
鄭耀先讓宋孝安把這些材料全部分類歸檔,然後拿起電話撥了特高課本部大島健二的內線。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大島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反常的緊張。
“鄭先生,我正要找你。你今天下午讓我查的關東軍憲兵隊勘查科的檔案借閱記錄,我透過密電分析科的內部線路找了一個相熟的通訊兵側面查了一下。查詢本身沒有留下痕跡——但那個通訊兵在查詢過程中發現,今天上午關東軍司令部調查課的人突然去勘查科封存了最近兩個月的全部勘查檔案,理由是‘內部安全審查’。封存時間是今天上午九點整。”
鄭耀先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關東軍司令部調查課——高橋少佐所屬的部門。他們在今天上午九點封存了勘查科的檔案,這意味著關東軍己經意識到勘查報告外洩了。他們查的方向不是中統,而是憲兵隊勘查科內部——他們可能己經注意到了福田正一的異常行為,也可能只是例行封存。但無論如何,關東軍的內部安全審查一旦啟動,李政在勘查科內部埋下的線就會被暴露。而一旦關東軍發現中統在利用憲兵隊勘查科的內部材料向76號傳遞情報,關東軍必然會向華中派遣軍和特高課施壓,要求徹查此事。
“大島科長,你那個通訊兵——能不能查到今天上午封存檔案的具體原因?是誰下的封存命令?是關東軍調查課的野間大佐,還是別人?”
大島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顯然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深處查。“野間大佐今天上午確實去過勘查科——有目擊者看到他親自帶隊。但封存命令的具體內容和原因只有關東軍調查課內部才知道,我的人再往下問就會暴露意圖。鄭先生,我建議你不要從這條線再追了——關東軍調查課己經介入,如果再被他們發現特高課也在查同一件事,反而說不清楚。另外還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山本課長召集了一次緊急會議,討論關東軍調查課封存勘查科檔案的事。課長在會上說,如果勘查科檔案確實存在外洩,外洩的方向極有可能是76號,因為76號在橫浜橋爆炸案後一首在追查炸藥來源,而他們追查的線索高度依賴勘查報告的資料。課長讓我明天一早把過去一個月內76號情報處與關東軍憲兵隊之間所有的電話通訊記錄整理出來,準備提交給華中派遣軍司令部。”
“課長的判斷是對的。你按課長的要求做,但整理電話記錄時多留意一個人——梁文清。76號情報處副處長梁文清和他手下的人在過去幾周內頻繁與關東軍憲兵隊勘查科有間接接觸,這些接觸大部分是透過中間人進行的,但中間人的身份和通訊方式應該能在電話記錄裡找到蛛絲馬跡。”
結束通話電話後,鄭耀先走到審訊室門口。趙簡之守在門外,段文軒在裡面還在寫著。小馬送來了晚飯——兩份蛋炒飯和一壺熱茶。鄭耀先接過一份飯盒推開門走進審訊室,把飯盒放在段文軒面前的桌上。段文軒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拿起筷子,低頭慢慢地吃了起來,像是在吃一頓平常不過的晚飯,只是握著筷子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鄭耀先在他對面坐下,也開啟飯盒開始吃。兩人無言地吃完飯,段文軒重新拿起筆,繼續往下寫。他寫到最後幾頁時忽然停下了,抬起頭看著鄭耀先,說了一句讓鄭耀先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鄭組長,你在審查室裡回答的那些話,我後來仔細琢磨過。陸中放的那些東西看起來花團錦簇,但被你一條一條拆開之後就散了一地——裡面的邏輯根本經不起推敲。我是替李政發報的人,我手裡每天過目各種情報,真的假的都見過。你的那份審查,我心裡有底。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給誰做事,但我能看出來你做事的方式和陸中不一樣——你講證據。”
鄭耀先沒有回答,只是站起來把他寫完的最後一頁紙收好,轉身走向情報組。宋孝安己經把宏發化肥作坊的事安排好了——作坊老闆今天下午拿到了一筆補償金,帶著家人坐火車去了南京暫避。店裡的進貨記錄己經修改完畢,硝酸銨的購買人換成了一個虛構的蘇北農戶名字。大豐化工的老闆也搬走了,76號的排查將在這裡斷掉線索。
接下來要對付的是李政。段文軒落網的訊息現在還被封鎖著,李政最晚到明天早上就會發現段文軒沒有按時發報,屆時他會啟動緊急聯絡程式——先打段文軒公寓的電話,如果沒人接就打大新百貨二樓經理室的備用聯絡點。鄭耀先在便籤上寫下了李政的三個電話分機和備用聯絡地址,讓宋孝安安排人監控這些號碼。大新百貨那邊不要輕舉妄動,那個姓尤的經理是個老牌中統特工,反偵察能力比段文軒強得多,需要長期跟蹤才能摸清他的全部活動網路。
窗外雨還在下,雨點打在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響聲。蘇州河對岸虹口方向隱約傳來憲兵隊摩托車的轟鳴聲,在雨夜裡忽近忽遠。鄭耀先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不斷流淌的雨水,和雨水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臉。段文軒己經寫完了最後一行字,他關於陸中的那句意外評價還擱在審訊筆錄的最後一頁,墨跡未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