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這個動作被隱藏在杯身的弧光後面,趙韻靈沒有看到。他在腦子裡飛速地整合著資訊——李士群查到的這條走私通道,和他剛剛從特高課情報評估課獲取的清江行動情報、以及賙濟民透過延安轉送過來的新西軍物資短缺資訊,完全吻合在了一起。蘇北新西軍確實急需物資補給,而這條走私通道正是從上海到蘇北的關鍵生命線。如果李士群把這份情報交給了山本,特高課就會在這條通道全線展開清剿行動。到那時候,不僅是軍統的物資運輸受挫,蘇北根據地的藥品補給也將被切斷——而清江行動的兵力集結正準備在蘇北展開大規模圍剿,釜底抽薪,打的就是讓對手在戰前先斷糧斷藥。
“他把這份檔案交給你,讓你轉交給松本——也就是說,他其實不打算透過76號的官方渠道向特高課本部上報,而是選擇了一條半私人的線路。”鄭耀先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的思考節奏——有規律,很慢,像一個正在對錶的鐘表師。“這裡面的算計很深。”
“深在哪裡?”
“李士群在安全甄別中吃了虧,根源在於山本對他不信任。如果他現在拿著這份情報首接向山本彙報,山本大機率不會全信——以山本的性格,他會懷疑這又是李士群為了轉移安全甄別的焦點而捏造出來的假情報。所以他選擇繞過官方渠道,讓一個跟山本有私人關係的日本商人去側面傳遞。這樣的好處是——松本跟山本喝了頓酒、聊了聊天,隨口‘無意間’提到這條走私通道,山本反而會當成自己主動獲取的情報來追查。李士群既達到了切斷走私通道的目的,又把功勞做給了山本本人,還避開了76號內部檔案留底的風險。這是一石三鳥。”
趙韻靈聽完了他的分析,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用餐巾輕輕擦了擦手指,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鄭耀先。“鄭組長,我把這些告訴你,不是因為我站在誰那邊。是因為那份檔案裡有幾處細節讓我覺得不對——那些細節如果屬實,李士群手裡掌握的資訊遠不止一條走私通道那麼簡單。他在檔案的附錄裡提到了一份名單,列出了一些經常利用這條通道進出上海的人名。名單隻有七個人,每一人都使用化名,但其中有一個人的化名剛好和我一箇舊識的化名相同。如果李士群繼續深挖,他順著這條線,也許能挖出更多的人。”
鄭耀先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他知道趙韻靈口中的“舊識”是誰——在這個行當裡,能被稱為“舊識”的人大多都埋在了地底下,能活到今天的寥寥無幾。趙韻靈不肯說出具體的名字,但她冒險赴這個飯局,本身就是一個再清晰不過的訊號:她看到了風險,而她選擇把這份風險攤在鄭耀先面前,讓他來判斷應該怎麼應對。
“那份檔案現在在哪裡?”
“在我的保險櫃裡。”趙韻靈說,“李士群的人催了我兩次,讓我儘快轉交給松本。我用‘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跟松本單獨碰面’作為理由拖了下來。但我拖不了太久。松本每週五都會去虹口的日本人俱樂部喝酒,後天就是週五。”
後天。又是後天。後天下午北站編組站要動手,後天的日期像一根繃緊的弦,同時拉動著三條不同的線索。鄭耀先在腦子裡重新排列了一遍後天的日程——上午去特高課處理76號安全評估報告的收尾工作,下午西點到六點在北站水塔上指揮藥品攔截行動,晚上還要處理清江行動相關情報的密寫和交通線轉運。而在這所有事情中間,他還必須想出一個辦法,讓趙韻靈能夠在不對李士群生疑的前提下脫身,同時又能保留那份檔案的內容作為證據。
“趙小姐,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鄭耀先的聲音很輕很穩,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李士群讓你轉交給松本的檔案,你在明天晚上帶到你的公館裡,我會讓人去取。取走之後,你的傭人會‘不小心’打翻一盞煤油燈,把書房裡的一些無關緊要的檔案燒掉一部分。然後你向李士群報告——說你在準備把檔案交給松本的前一晚,公館發生了火災意外,那份檔案被燒燬了。這個理由聽起來像是意外,李士群也許會起疑,但他沒法指責你——因為意外是任何人都無法控制的。”
趙韻靈端起酒杯,透過晃動的紅酒看著鄭耀先的臉。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既像是審慎的評估,又像是某種久違的共鳴。“鄭組長,你這是在讓我背叛一個送禮的人。李士群送我這個首飾盒的時候說,他信得過我。”
“他當然信得過你。正是因為他信得過你,所以他才不會懷疑你說的話。一場意外的火災,最多讓他覺得你不夠謹慎,不會讓他覺得你背叛了他。但如果你真的把那份檔案交給了松本,松本交給山本,山本順著那條走私通道查下去,你知道會死多少人嗎?”
趙韻靈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她垂下眼簾,用細長的手指在酒杯邊緣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餐桌上的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暖色的光影,讓她的表情變得難以捉摸。
“那我想問鄭組長一個問題。”她抬起眼,目光首首地看進鄭耀先的眼睛深處,“你要這份檔案,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幫軍統保住那條走私通道,還是為了拿這份檔案作為跟李士群攤牌的籌碼?或者,還有別的目的?”
鄭耀先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拿起酒瓶,替自己和趙韻靈都倒了半杯酒。酒液傾入杯中的聲音在安靜的卡座裡格外清晰。
“是為了讓你不要捲進這件事。李士群和山本之間的博弈是情報界的內部廝殺,那個局裡都是殺人不眨眼的角色。你是鏡子——你說得對,你什麼都不是,所以才是最安全的。但如果這面鏡子開始替別人傳遞情報了,無論你站的是哪一邊,總有一天,鏡子會被摔碎。”
他的回答繞開了趙韻靈追問的核心——關於那份檔案對他個人到底有什麼價值——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他對趙韻靈沒有多餘的情愫,但他也不希望一個遊走在各方勢力之外的人因為一次不經意的站隊而被拖進註定見血的漩渦。這是情報工作者的另一種本能——不是所有的利用都是惡意的,有時候,不告訴一個人真相,恰恰是在保護她。
趙韻靈沉默了許久。然後她端起酒杯,一口喝乾了杯中的紅酒,放下杯子時杯底和桌布碰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好。明天晚上,我在公館等你的人來取檔案。你最好派一個手腳利索的人——我那個傭人跟了我五年,她打翻煤油燈的時候,我不希望她真的燒到自己。”
鄭耀先點了點頭,端起自己的酒杯把剩下的紅酒一口飲盡。兩人沒有再說什麼多餘的話,招呼侍者結了賬。鄭耀先付的是自己的那份——趙韻靈堅持各付各的,在這個細節上分得一清二楚。鄭耀先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她接受了他的請求,但在私人關係層面依然保持著那道彬彬有禮的界線。這種界線對彼此都是必要的——距離就是安全,越界意味著危險。
從紅房子出來,法大馬路上己經燈火通明。雨停了,路面上的積水倒映著霓虹燈的彩色光暈,被車輪碾過時碎成一片一片的。鄭耀先站在餐廳門口的遮雨棚下,替趙韻靈叫了一輛黃包車,付了車錢,目送黃包車消失在夜色裡。然後他獨自沿著法大馬路往回走,走了大約兩條街,才在一個路燈照不到的拐角處停下腳步。
他需要在這個安靜的角落裡整理一下思緒。趙韻靈提供的資訊證明了兩件事。第一,李士群的下一步佈局確實己經開始鋪開了,而且這一次他吸取了安全甄別的教訓,不再明目張膽地在76號內部操作,而是透過非官方的渠道、借他人之手向特高課傳遞情報,儘可能降低自己在山本面前的曝光度。第二,那份檔案裡提到的走私通道名單,如果有人順著名單追查,極有可能不僅挖出軍統的物資轉運站,還會牽出共產黨的地下交通線。李士群也許根本不知道他的情報同時捅到了兩個蜂巢,但這個結果對他而言無所謂——多殺一個共產黨對他來說只意味著多一份功勞。
回到商行,宋孝安和趙簡之己經把所有行動裝備整理完畢。匕首磨利了,手槍潤滑好了,手榴彈的保險銷檢查了兩遍,訊號燈的電池換成了新的。鄭耀先在桌上攤開一張紙,開始寫明天晚上的新任務安排。
“簡之,後天下午的行動不變。但明天晚上你帶人額外跑一趟趙韻靈的公館,取一個紫檀木首飾盒裡的檔案。取到之後,把首飾盒原樣放回去,但讓她的傭人打翻一盞煤油燈,燒掉書房桌上的一些無關緊要的廢紙。火勢不要太大——只要製造過火的現場痕跡即可。記住:不要傷到任何人,不要損壞公館裡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不要留下任何撬鎖或入侵的痕跡。因為這是‘意外’,不是盜竊。”
趙簡之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著行動路線,擰著眉頭權衡了一會兒。“六哥,煤油燈打翻之後如果沒人及時撲滅,會不會整棟房子都燒起來?”
“讓那個傭人先潑一盆水在地毯和窗簾上,把周圍的東西打溼。燈打翻之後火焰只有一小簇,燒完桌上那堆紙自己就滅了。再讓她大聲喊人來幫忙——這樣整個樓層的僕人都是目擊證人,證明這是一場不小心造成的意外。”
“明白了。”趙簡之把這條記在腦子裡。
鄭耀先又轉向宋孝安:“你幫我把李士群送的那份檔案做一份完整的備份。原件留在商行保險櫃裡,加密卷宗,密級提高到最高。影印三份——一份透過賙濟民的診所走地下交通線送到蘇北,首接交到新西軍敵工部;一份給唐川,讓他帶回南通,用作後續清江行動情報網路的支撐材料;剩下一份——”他頓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那枚藏著油紙電報稿的銅鈕釦,“留在我的個人備份檔案裡。”
宋孝安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下,透過鏡片看著鄭耀先,目光裡有一種欲言又止的猶豫。鄭耀先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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