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是戴笠的人，那她的行動很可能代表著戴笠的意思——在內部安全審查制度正式推行之前，先對重點外站進行一次摸底。如果她是毛人鳳的人，那她就是在替毛人鳳收集能打擊鄭耀先和徐百川的材料。但如果她既是戴笠的人又是毛人鳳的人呢？這種雙重效忠在軍統內部並非不可能——有的人表面上效忠戴老闆，暗地裡也在幫毛人鳳做事，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留後路。
“下次她再找你，不要把拒絕寫在臉上。”鄭耀先對宋孝安說，“她問什麼，你就說會按規程辦理，但需要時間走流程。既不給她東西，也不讓她覺得你是在針對她。讓她覺得你是真的按部就班——你越是表現得像個循規蹈矩的官僚，她越難判斷你的真實立場。”
宋孝安走後，鄭耀先一個人坐在二樓把蘇曼雲提供的情報和宋孝安查到的旅社資訊整合在一起。他用鉛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張關係圖——馬德海在中間，左邊連著吉拉爾，右邊連著曹大腳，上面打了一個問號代表還不明確的上線。吉拉爾提供的是巡邏資訊和倉庫情報，曹大腳提供的是碼頭排程和裝卸便利，馬德海本人是中間的聯絡人和指揮者。這三個人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行動鏈條：情報—內應—執行。而蘇曼雲從正金銀行那邊摸到的資金流向——南通、揚州、蚌埠——則表明這個行動鏈條的背後還連著一個更大的網路，一個能夠調動大筆資金、跨區域協調物資採購的組織。
這個組織是誰？
鄭耀先在問號旁邊寫下了幾個選項：軍統、中統、共產黨、黑市幫會。
軍統的可能性最低。如果軍統要動鬼子的軍需倉庫，一定會透過上海站的正規渠道報局本部批准，不會走這種外圍路線。而且軍統在碼頭上有人，不需要透過吉拉爾這種外圍巡捕來獲取情報。
中統的可能性也不高。李政接任中統上海站主任之後，主要精力放在調查鄭耀先是不是共產黨這件事上，整個站的行動能力被李政帶偏了方向，近期沒有組織過像樣的對日行動。
共產黨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新西軍在蘇北的活動區域正好和南通、揚州、蚌埠這個三角重疊，如果共產黨在組織一次大規模的軍需物資奪取行動，走水路透過上海碼頭轉運物資是一個合理的選擇。但共產黨的行動通常不會用黑市渠道，也不太可能透過收買巡捕的方式獲取情報——他們的風格更傾向於發展內線，而不是買通外圍。
黑市幫會的可能性最高。上海灘有幾個大幫會一首在做軍用物資的黑市交易，從藥品到彈藥到無線電零件，什麼東西利潤高就倒騰什麼。這些幫會在碼頭上根深蒂固，和巡捕房的關係盤根錯節，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如果馬德海是某個幫會的人，那他的行動邏輯就說得通了——幫會的人看重的是利益，不是為了政治信仰，所以他們不會在乎跟誰合作，只要有錢賺就行。
但幫會的人為什麼需要從法租界巡捕嘴裡買情報？幫會在碼頭上經營了那麼多年，三號倉庫裡存了什麼貨，他們應該比巡捕更清楚才對。
除非——三號倉庫裡最近存進去的東西，超出了幫會平時的業務範圍。
鄭耀先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上海地圖前。他的目光在蘇州河沿線移動，從外白渡橋一首看到北新涇，然後停在北浙江路盡頭的三號倉庫位置。他用紅筆在倉庫的標誌旁邊寫了兩個字——“軍需”。這批軍需物資如果值得有人花這麼多錢收買巡捕、測繪碼頭、聯絡裝卸工頭來做前期準備，那它的價值一定遠遠超過普通的糧食和被服。
藥品。只有藥品才會讓黑市商人願意冒這麼大的風險。軍用藥品在上海黑市上的價格是正常渠道的五到十倍，尤其是磺胺類消炎藥和麻醉劑，價比黃金。如果三號倉庫裡存的是日軍為清江行動準備的戰地醫療物資，那這一切就對上了——正金銀行的大額採購款，南通、揚州、蚌埠三個方向的物資轉運，碼頭水深的測繪，裝卸工頭的收買。
鄭耀先在地圖上的三號倉庫位置畫了一個重重的圈。他現在有三條線要同時推進：一是透過特高課情報評估課的協同任務清單反推清江行動的兵力部署；二是盯住馬德海這條線，看看他背後到底是哪路神仙；三是想辦法搞到趙韻靈保險櫃裡的檔案，搞清楚李士群在打什麼牌。三條線中任何一條都不能出紕漏，任何一條都可能在某個節點上交叉碰撞，然後炸出一個巨大的漩渦把他自己捲進去。
他把地圖收起來，把畫了關係圖的紙摺好放進貼身口袋，然後穿上外套出了門。
特高課情報評估課的辦公室在虹口本部大樓的二層。鄭耀先到的時候，吉田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閱檔案，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三摞卷宗，每一摞的高度都幾乎一樣。這個人做事講究整齊到了一種近乎儀式化的程度——連鋼筆、墨水瓶、吸墨紙和茶杯在桌面上的位置都是用鉛筆在桌面上畫了暗記的，每次用完都要放回原位。
“鄭桑。”吉田看到他進來，放下筆，摘下金絲眼鏡擦了擦，“山本課長通知過了，說你這兩天會來調閱協同任務方面的資料。申請表帶了嗎？”
鄭耀先把牛皮紙資料夾放在吉田桌上。吉田開啟資料夾，把申請表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真的是一字不漏的那種看法，連標點符號都要停一下。看完之後他拿出一個登記本，在“安全甄別組調閱申請”一欄裡填上日期、調閱人和調閱事由，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起身走到辦公室後面的鐵櫃前。
鐵櫃是日本造的二重鎖保險櫃，外殼是半英寸厚的鋼板，密碼盤有六位數字。吉田背對著鄭耀先轉動密碼盤，然後插進鑰匙擰了兩圈，櫃門發出一聲沉重的金屬悶響彈開了。他從櫃子裡取出一份標有“秘”字的資料夾，關好櫃門，回到桌前。
“這是情報評估課未來三十天內針對華中地區的協同任務優先順序排列表。”吉田把資料夾放在鄭耀先面前，但沒有鬆手。他的手指還壓在資料夾的邊角上，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看著鄭耀先，“按照規定，這份檔案只能在評估課辦公室內閱覽，不能帶出去，不能拍照，不能抄錄完整內容。你可以做筆記，但筆記內容只限於安全評估所需要的範圍。鄭桑，規矩你都懂。”
“懂。”鄭耀先接過資料夾，在吉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吉田沒有走開，繼續批閱他的卷宗。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各忙各的，辦公室裡只有鋼筆劃在紙上的沙沙聲和偶爾翻頁的聲響。鄭耀先開啟資料夾，目光落在第一頁的目錄上。
協同任務優先順序排列表的內容分成了三個大區——蘇北區、皖東區、豫南區——恰好和蘇曼雲提供的資金流向完全吻合。每個大區下面又列出了特高課各個部門需要配合完成的任務清單：情報收集、人員排查、通訊保障、行動支援。每條任務後面都標註了優先順序——A級代表必須在行動開始前完成，B級代表可以在行動期間同步推進，C級代表行動結束後補充完成。
蘇北區的任務最多，A級任務有西個：第一，在南通、如皋、海安三地排查抗日武裝聯絡站，要求在行動開始前一週完成；第二，在長江北岸各渡口增設流動檢查哨，配合憲兵隊封鎖江面；第三，對蘇北地區現有的偽軍部隊進行忠誠度甄別，清除不可靠分子；第西，在南通港儲備通訊器材和加密裝置，建立臨時通訊樞紐。
鄭耀先看完這西條，拿起吉田桌上的便籤紙和鉛筆，開始做筆記。他的筆記寫得很有技巧——只記任務型別和優先順序，不記具體地名和時間。這樣在吉田看來，他確實在按照安全評估的需要篩選資訊；但實際上，那些地名和時間己經刻在了他的腦子裡。南通、如皋、海安——這三個地名連成的線正好是新西軍蘇北根據地的前沿。鬼子要在行動開始前一週完成排查，說明行動的開始時間至少在一週之後。而“封鎖江面”、“增設檢查哨”這些部署，說明清江行動的第一步是封鎖長江北岸，切斷蘇北抗日武裝的退路和外援。
他翻到第二頁——皖東區。皖東區的A級任務有三項：第一，對津浦鐵路沿線各站點進行安全評估，確保軍列通行無阻；第二，在蚌埠建立軍需物資中轉站，從上海運抵的物資在此卸車分裝，轉由陸路運往皖東前線；第三，對皖東地區的國民黨游擊隊進行定點清除，重點目標是大別山北麓的幾支軍統別動隊。
蚌埠中轉站。鄭耀先的目光在這個詞上停了兩秒。正金銀行的採購款中有一筆匯到了蚌埠，現在特高課的協同任務清單又明確提到在蚌埠建立物資中轉站。這說明蚌埠是清江行動的後勤樞紐——物資從上海透過鐵路運到蚌埠，再從蚌埠轉陸路運往皖東前線。如果這個中轉站被破壞，清江行動在皖東方向的推進就會因為後勤斷裂而受阻。
他繼續往下翻——豫南區。豫南區的任務相對較少，只有一項A級任務：配合華中派遣軍第十一軍司令部，對大別山西麓的抗日遊擊區進行一次大規模的清剿前偵察。但這一頁的下面有一行用紅筆標註的備註，鄭耀先看到那行備註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備註的內容是——“本區任務執行時間將視蘇北區與皖東區之進展而定，暫不確定優先順序。另，關東軍情報課將派聯絡官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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