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填寫完申請表，放下鋼筆，把表格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這份申請表面上是為了評估76號情報處的協同作戰能力，措辭中規中矩，引用的依據是安全甄別規程第三模組“技術評估”中關於跨機構協同效率的評估條款。他用的是特高課內部的公文格式，連標點符號都符合日軍陸軍文書規範——在山本手下做事這一年，他學到的最重要的技能之一就是把每一份公文都寫得無懈可擊。一箇中國人能在特高課的公文系統裡不出任何差錯，本身就是一種令人放下戒心的能力證明。
他用吸墨紙吸乾了表格上的墨水，把申請表裝進一個牛皮紙資料夾裡，然後從衣架上取下外套。今天下午他要去特高課情報評估課遞交這份申請。情報評估課的課長叫吉田，是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軍官，性格刻板到連喝茶的時間都寫在日程表上。吉田對鄭耀先的態度一向是公事公辦——既不特別熱情也不特別冷淡，這種態度在特高課內部反而最難得。因為特高課裡大多數人要麼像山本一樣對鄭耀先另眼相看，要麼像佐佐木一樣對他心懷戒備。吉田的刻板意味著他不會多問一句不該問的話，只要申請表上的手續齊全，他就會按規定流程批轉。
不過在去特高課之前，鄭耀先還有一個地方要先去。
他下了樓，從商行後門出去，沿著弄堂走了大約十分鐘，拐進了一條叫霞飛坊的里弄。這條里弄在法租界不算高檔，住的多少是中小商人和公司職員，白天里弄裡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老人在太陽底下下象棋。鄭耀先走到里弄深處一扇黑漆木門前，用指節在門上敲了三下，每下間隔的時間略有不同。
門開了一條縫，縫裡露出半張女人的臉。女人三十歲左右，穿一件素色旗袍，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挽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但五官生得很端正，眉目間有一種見過世面的從容。
“六哥。”女人把門拉開，側身讓他進去。
這個女人叫蘇曼雲，名義上是法租界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的英文秘書，實際上她是鄭耀先在軍統之外單獨維繫的一條情報渠道。蘇曼雲的父親是英國恰和洋行的買辦，母親是蘇州人，她從小在英租界長大，英文流利，法文也通，在洋行圈子裡人頭極熟。三年前她父親因為生意上的糾紛被日本人抓進了憲兵隊，是鄭耀先透過軍統的渠道把人撈出來的。從那以後，蘇曼雲就一首在暗中替鄭耀先做事——不是替軍統，而是替他個人。
這是鄭耀先刻意保持的距離。蘇曼雲不知道他在軍統的具體職務，不知道他是“鬼子六”，更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她只知道這個男人救過她父親，值得她用自己的方式報答。而鄭耀先需要的正是這樣一個不在任何組織名冊上、不參與任何行動的獨立資訊源。在上海灘，有時候一個洋行秘書在酒會上聽到的閒話，比整個情報組一個月的監聽記錄都更有價值。
“最近洋行圈子裡有什麼訊息？”鄭耀先在客廳的藤椅上坐下。蘇曼雲給他倒了杯茶，茶葉是祁門紅茶，湯色紅亮，香氣醇厚。她在鄭耀先對面坐下，從茶几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本皮質封面的記事本，翻開到某一頁。
“有幾件事。第一件，滙豐銀行的買辦上週跟日本正金銀行的人吃了一頓飯，席間正金銀行的人提到，最近日本軍方有一筆大額資金從東京調到了上海，走的是正金銀行的軍票賬戶。金額他沒有明說，但他用了一個詞——‘不尋常的規模’。那個買辦說，他在滙豐做了二十年，從來沒見過正金銀行在一個月之內調動這麼大筆的軍票。這筆錢不是用來發軍餉的，因為軍餉走的是軍方自己的財務系統，不會透過正金銀行的商業賬戶。這筆錢更像是某種——採購款。”
鄭耀先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採購款”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他腦子裡正在拼的拼圖裡。鬼子的兵力調動往往伴隨著大規模的物資採購——糧食、藥品、燃料、運輸車輛。如果正金銀行確實在調動一筆不尋常規模的資金，那麼這筆錢的用途很可能就是為清江行動做物資儲備。
“能確定這筆錢的具體數額嗎？”
蘇曼雲搖了搖頭：“那個買辦也是個老狐狸，他說正金銀行的人喝多了才漏了一句，等他再追問，對方就岔開話題了。不過他說他可以確定一件事——這筆錢是在十二月上旬到賬的，到賬當天正金銀行的軍票賬戶往南通、揚州和蚌埠三個地方的電報局匯出了三筆等額的款項。每筆款項的附言都是‘軍用物資採購’。”
南通、揚州、蚌埠。這三個地名在鄭耀先的腦子裡自動展開成了一張地圖。南通在長江北岸，是進入蘇北的門戶；揚州在運河線上，是連線蘇北和皖東的樞紐；蚌埠在淮河沿岸，是控制豫南和皖北的戰略要點。如果清江行動的重心是蘇北、皖東和豫南，那麼物資採購的方向正好吻合——南通對應蘇北方向，揚州對應皖東方向，蚌埠對應豫南方向。
“第二件事。”蘇曼雲繼續翻著她的記事本，“公董局工程部的一個法國工程師上週在酒吧裡跟人吹牛，說他接了一個日本軍部的私活，要他幫忙測繪蘇州河北岸幾個廢棄碼頭的水深和泊位承重。測繪費給的是現大洋，比公董局的薪水高出三倍。這個工程師叫勒內，跟吉拉爾是同一個酒吧的常客——就是那個你讓我留意過的法租界巡捕吉拉爾。”
鄭耀先放下茶杯，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著。蘇州河北岸的廢棄碼頭——三號倉庫就在蘇州河碼頭邊上。有人在測繪碼頭水深和泊位承重，說明他們不僅要動倉庫裡的物資，還要透過水路把物資運出去。這進一步印證了之前的判斷：眉骨有疤的“老馬”和他背後的人正在策劃一次針對三號倉庫的行動，而且規模不小——小規模的盜竊不需要動用碼頭和船舶。
“第三件事。”蘇曼雲合上記事本，“這件事可能跟你說的清江行動沒有首接關係，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李士群最近頻繁約見一個人。”
“誰？”
“趙韻靈。”
鄭耀先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趙韻靈，上海灘名媛，周旋於日偽高層之間，和軍統中統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絡。這個女人出現在任何地方都不奇怪——她的社交圈覆蓋了從76號到特高課、從汪偽政府到日本商界的幾乎所有權力節點。但李士群在安全甄別剛剛結束、稽核報告還在山本桌上等待批示的這個敏感時間點頻繁約見趙韻靈，這個舉動就值得琢磨了。
“頻率有多高？”
“過去十天裡見了三次。一次在西郊俱樂部的晚宴上，一次在趙韻靈自己的公館裡，還有一次——”蘇曼雲頓了一下，“在虹口松月料理。”
虹口松月料理。那是何傳霖和顧順章曾經固定的接頭地點。顧順章出事後，松月料理被特高課暗中布控過一段時間，後來因為沒抓到什麼大魚就撤了。但李士群選擇在松月料理見趙韻靈，說明他要麼不知道那裡曾經被特高課布控——這不太可能，李士群在特高課的眼線雖然不如鄭耀先多，但也不至於連這種基本的資訊都漏掉。要麼他選擇那裡恰恰是因為那裡曾經出過事——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不引人注意。
“他們談了什麼？”
“具體內容不清楚。趙韻靈的公館裡有我認識的一個傭人，那個傭人說，李士群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了一份禮物——一個紫檀木的首飾盒，裡面裝的不是首飾，是一疊檔案。趙韻靈開啟看了一眼就合上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李士群走後，她把首飾盒鎖進了臥室的保險櫃裡。”蘇曼雲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能讓趙韻靈變了臉色的檔案，應該不是小事。”
一疊檔案。鄭耀先在腦子裡列出了幾種可能性：可能是76號收集到的關於某個軍統或中統潛伏人員的情報，李士群想借趙韻靈這條線傳遞給重慶方面做交易；也可能是關於鄭耀先本人的材料——李士群在安全甄別期間被鄭耀先壓得夠嗆，以他的性格，不會甘心吃這個虧。如果他能找到鄭耀先的什麼把柄，哪怕只是捕風捉影的疑點，也一定會想辦法擴散出去。而趙韻靈這個在各方勢力之間遊走的女人，正是擴散訊息最理想的渠道——她跟軍統有關係，跟中統有關係，跟日本人也說得上話。一件事只要傳到趙韻靈耳朵裡，就等於在上海灘所有情報機構的早餐桌上都擺了一份。
“曼雲，兩件事。”鄭耀先放下茶杯，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繼續盯著正金銀行那筆資金流向，尤其是南通、揚州、蚌埠三個方向上的採購清單。如果能拿到採購清單的具體內容——糧食、藥品、燃料、車輛的具體數量和交貨時間——我就能反推出清江行動的兵力規模和開拔時間。”
“第二，想辦法搞到趙韻靈保險櫃裡那份檔案的影印件。不管用什麼方法——買通她的傭人、趁她外出的時候進一趟公館、或者在保險櫃維修的時候做手腳。這份檔案很可能關係到李士群下一步的佈局，我需要知道他在打什麼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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