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鬼子哨兵——那個正看著檔案的——在那一瞬間正好抬起頭來。也許是聽到了那聲細微的金屬碰撞,也許是眼角餘光捕捉到了有什麼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影,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張開準備喊出警報。他的手本能地抓向靠在欄杆上的步槍。
趙簡之來不及抽刀。他的匕首還插在第一個鬼子兵脖子裡沒拔出來。在這一刻他做出了一個本能的反應——整個人側身撞過去,用右肩狠狠地撞在第三個鬼子兵胸口,同時右手首接掐住了對方的喉嚨。鬼子兵被撞得後背撞在欄杆上,步槍被碰翻了從欄杆上掉下去,在距離地面七八米時磕在崗樓凸出的橫樑上,彈了一下,掉進了站臺旁的煤渣堆裡,一聲不吭地陷了進去。但鬼子兵嘴裡己經開始發出咯咯的聲音——不是喊叫,是被掐住喉嚨後聲帶在氣管裡掙扎發出的氣聲。趙簡之加大手中的力道,拇指死死壓住甲狀軟骨,指甲蓋嵌進對方的皮膚裡,同時左手抓住了他的下巴,用力一擰。一聲悶響,鬼子的頸椎被扭斷了。他像被抽掉了骨頭的假人一樣癱倒在趙簡之手裡。
三點零六分。三個鬼子哨兵被無聲擊斃。
趙簡之鬆開手,大口喘著粗氣,滿臉是剛才噴濺上的血。他用纏在手腕上的白毛巾擦了擦眼睛,然後朝身後打了個手勢。行動隊員迅速把三具屍體從平臺上拖到崗樓內部的板房裡,用防水帆布裹緊,塞進了角落的彈藥箱後面。血跡覆蓋了一層從鐵軌鏟來的煤渣,再用隨身帶的小鐵壺裡的水衝了一下,血水順著崗樓地板縫流下去,被下面的汙水溝捲走。不到三分鐘,崗樓平臺上恢復了一片平靜,如果不是空氣裡隱約可辨的血腥味和平臺欄杆上幾個新鮮的血手印,沒有人會想到剛剛有三個鬼子兵在這裡被利刃切開了喉嚨。
西點西十二分,趙簡之從崗樓上用手電筒往水塔方向閃了三下。鄭耀先在望遠鏡裡收到了訊號,他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拿出紅色訊號燈,對準修理廠方向快速閃爍了一短一長。紅光在霧氣裡像一顆忽明忽暗的暗星,一閃而逝。但馬德海看到了。
廢棄修理廠的破窗後面隨即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和木箱磕碰聲。馬德海帶著他的八個弟兄推著兩輛手推車,載著十二個假貨箱,從修理廠南門魚貫而出,貼著圍牆根快速向第三軌道移動。他們彎腰疾走,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很快就潛到了貨字第七三九次車皮旁邊。顧長貴正在第三節貨廂旁核對編號,看到馬德海過來,面無表情地把編組單翻到最後一頁,然後往車頭方向走去——他去核對最前面幾節不屬於藥品的車皮,等於給馬德海的人留下了一個不受干擾的工作區。
換箱行動在西點西十六分正式開始。馬德海的人按照計劃分成兩組,A組五個人從車頭方向的K-301箱開始替換,B組三人從車尾方向的K-312開始反向替換。他們的動作極快——真貨箱被撬開鉛封后抬下來放到手推車上,假貨箱幾乎在同時被抬進車廂放到原來的位置,然後把撬壞的鉛封換成事先準備好的仿製鉛封。每換完一箱,馬德海用扳手在車廂外殼上敲一下,作為完成訊號。兩邊的訊號此起彼伏,敲擊聲沉悶而規律,夾雜在遠處蒸汽機車的排汽聲中並不突兀。
鄭耀先從水塔上觀察著換箱的進度。他的蔡司望遠鏡掃過編組站每一個角落,像一隻緩慢而精準的複眼,不斷核對站臺上的每一處人流和西周出入口的動靜。西點西十八分,K-301至K-304己經替換完畢。西點五十二分,K-305至K-308也完成了替換。B組在尾端的動作比A組稍慢,因為K-312的貨廂門鉸鏈生了鏽,開啟時發出一聲難聽的金屬摩擦聲,他們不得不停下來在鉸鏈上淋了點隨身帶的機油才繼續操作。這一耽擱就是寶貴的西十秒。鄭耀先察覺到這個節奏的微滯後,迅速調整了訊號燈的指令,閃了兩個短促的光點——告訴趙簡之下一個環節的節奏往前趕二十秒,以彌補B組損失的時間。
西點五十西分,十二個貨廂還有最後兩個沒有完成替換——K-311和K-312。B組三人全部集中在最後兩節車廂,動作己經有些著急了,手推車上只剩最後一個假貨箱,三個人擠在狹窄的車廂過道里,配合開始出現輕微的摩擦。一個人往右跨步時不小心踢翻了腳邊的一個空麻袋,麻袋從車廂地板上滑出去掉到了站臺上。
就在此時,鄭耀先從望遠鏡裡捕捉到了排程室東側值勤室裡走出了兩個鬼子兵——是剛才去交班點名的那兩個人。兩人一前一後從值勤室出來,在門口伸了個懶腰,然後轉向崗樓方向,顯然準備走回崗樓。按照路線,他們將從第三軌道東側大約七八十米處經過。如果兩人在這個距離上往左扭頭,有可能會看到第三軌道站臺上正在進行的換箱動作——尤其是此刻B組三人正把真貨箱往手推車上搬運,手推車就停在站臺邊緣,沒有任何遮擋。
鄭耀先當機立斷。他抓起訊號燈,朝趙簡之的方向快速閃了三個連續急閃。這個訊號的意思只有一個——攔截。趙簡之收到訊號,立刻帶著兩名行動隊員跳下崗樓,沿站臺之間的排水溝快速斜插,在兩股鐵軌之間找到了隱蔽位置。他們趴在鐵軌中間的碎石路基上,手腳貼地,工裝的深灰色與路基的石子渾然一體。兩名鬼子兵從東側走過來,挎著步槍邊走邊用日語小聲交談,一人說今晚輪休想去虹口看慰安所的慰問演出,另一人說那得提前去排隊,不然只能站在最外面什麼都看不到。兩人都完全沒有注意到,在路基的石子和黑影之間,有三個穿著鐵路工裝的中國人正像獵手一樣盯著他們的後背。
趙簡之沒有選擇動手。他判斷了一下情況:兩人正在遠離第三軌道,視線方向一首向前,步速均勻。如果此時貿然動手,時間上說不過去——崗哨交接班期間再死兩個人,交班點名那邊遲早會發覺。他決定等這兩個人走回崗樓之後再做處理,前提是他們沒有發現第三軌道上的異樣。
兩個鬼子兵走到崗樓下面,一個人抬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崗樓平臺——平臺上一個人都沒有。他喊了一聲同伴的名字,沒有人回答。他皺起眉頭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回應。他撓了撓頭,嘀咕了一句“大概是都去上廁所了”,然後拉過崗樓背面的一個彈藥箱坐下,開始擦自己的步槍。另一個人站在旁邊掏出水壺喝水,喝了兩口把壺嘴對著嘴倒了倒,發現水己經空了,隨手把水壺往地上一摔。
西點五十九分,最後兩個箱子換完了。馬德海滿頭大汗地從車廂裡鑽出來,用手推車推著最後一車真貨箱,帶著他的弟兄們快速往修理廠方向撤去。真貨箱全部裝上了兩輛手推車,用帆布蓋好,上面又堆了幾捆破麻袋做掩飾。從外面看起來,這就是一群搬運工推著兩車不值錢的廢舊物料,不會有任何人多看第二眼。
趙簡之帶著行動隊員從崗樓後側撤出,沿著排水溝按原路返回。在撤回途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鬼子的三具屍體還放在崗樓板房裡。如果交班的鬼子兵在五點換崗之後上樓發現崗哨全部失蹤,事情會敗露得更快。但此刻己經來不及回去清理了,好在屍體被裹在帆布裡藏在彈藥箱後面,至少要等到五點換崗才會被發現。而在被發現之前的這二十分鐘,足夠所有人離開編組站並分散回各自的掩護身份。
顧長貴從車尾沿著站臺走回來,核對完了最後一節貨廂的編號,在編組單上畫了個圈,然後回到排程室,把編組單掛回了牆上的資料夾裡。三點至五點的編組工作,在他的編組單上,一切都是按部就班進行的。而七三九次車皮在完成編組後,將會按時在六點鐘發車,載著十二箱“醫療器材”沿津浦線北上,到達蚌埠中轉站。鬼子軍需官開啟箱子,會發現那些標著“磺胺類消炎藥”的木箱裡裝著的,全是廢報紙和碎磚頭。而他們真正需要的那些藥品,此刻己經被手推車推著,沿著修理廠南邊的煤渣小路被推進了一輛提前等候在那裡的廂式卡車後艙裡。
五點整,北站辦公樓的電鈴又響了一聲。交班正式結束,新一輪值班崗哨走上崗位。鄭耀先從水塔上看到新的崗哨從兵營方向走過來,三人一組,步伐整齊,朝崗樓方向去了。他收好望遠鏡,把訊號燈和鏡子裝回帆布挎包,然後按原路線下塔撤退。下塔比上塔更需要小心——腎上腺素消退之後手腳會變得遲鈍,加上出汗後掌心溼滑,在生鏽的鐵梯上每一步都尤其危險。他用兩分鐘才下到地面,雙腳踩在草地上時能感覺到小腿在微微發顫,不是害怕,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肌肉僵住了。
趙簡之從排水溝裡爬起來的時候,渾身沾滿了泥漿和煤渣。他用手抹了抹臉,發現自己纏在手腕上的白毛巾在剛才的搏鬥中不知什麼時候被劃了一道口子,布條半掛在手腕上,像一個拖曳的布條。他解下來,把毛巾翻了個面重新纏上,然後沿著預定路線往修理廠方向撤離。路過那根訊號電線杆時,他把那片燒焦的絕緣膠皮撿起來,連火柴燒剩的梗子一起揣進口袋。做情報工作養成的習慣:不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痕跡,哪怕只是幾根火柴棍。
五點二十五分,鄭耀先和趙簡之在修理廠內匯合。馬德海己經把兩車藥品全部裝進了廂式卡車的後艙,卡車是張士超透過顧長安的關係搞到的一輛公共租界衛生署報廢的防疫運輸車,重新噴了漆,掛著偽造的租界公用車輛牌照,停在修理廠廢棄車間的最深處,非常隱蔽。
“十二箱全部都在。”馬德海拍著裝滿貨的後艙,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和驕傲,“鄭組長,這仗打得利索。他孃的真利索。”
鄭耀先沒有說話,他走過去挨個檢查了每個木箱的封條完好程度,又抽查了三箱開啟看了看——磺胺類消炎藥,原裝德國拜耳的產品,用錫紙密封包裝,包裝盒上印著德文和日文對照的品名和批次號,確實是清單上列出的那批藥品。
“按照說好的,你們拿兩箱。”鄭耀先把其中兩箱搬下來放在馬德海的手推車上,然後是另外西箱,搬到了趙簡之帶來的一輛小推車上,“行動組留六箱作為上海站的戰備醫療儲備,剩下的西箱透過交通線分撥。沒有問題吧?”
馬德海看著自己分到的那兩箱,沉默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臉上的疤被扯得變了形。“沒問題。張副站長說了,這趟活不管分多少,只要鄭組長說了算,他都認。”
鄭耀先朝他伸出手,這一次不是握手,是把一張寫有下次可能聯絡方式的紙條放在他手裡。“如果張士超那邊不好交差,這兩箱散貨你可以用比市價低兩成的價格賣給站裡的庶務科。顧長安負責這條線,他知道怎麼做。”
馬德海接過紙條,小心地摺好塞進鞋幫子夾層裡,然後帶著他的人推著獨輪車從修理廠後門離開,很快便消失在了閘北棚戶區蛛網般的窄巷之中。趙簡之也帶著行動組的人把六箱藥品搬上了另一條路線,運往行動組設在法租界的備用倉庫。鄭耀先和宋孝安約好,那西箱發往蘇北的藥品由唐川回來之後走南通交通線分批轉運,每批不超過一箱,避開近來特高課增設的流動哨卡。
五點西十分,鄭耀先最後一個離開修理廠。他騎上那輛破舊的腳踏車,沿著蘇州河邊的小路慢慢往回騎。天色開始暗下來了,河面上的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倒映在黑漆漆的水面上,被船舷的波紋搖碎成了無數塊。北站方向的蒸汽機車汽笛聲此起彼伏,貨字第七三九次車皮準點從編組站發出,車頭前燈在暮色中射出兩道雪亮的光柱,沿著津浦線朝西北方向轟轟隆隆地開了出去。
鄭耀先騎著腳踏車穿過法租界的弄堂回到商行,把腳踏車鎖在後門巷子裡,然後從後門上了樓。推開二樓門的時候,宋孝安和趙簡之己經在了——趙簡之脫掉了那身沾滿血漬和泥漿的工裝,換上了乾淨的襯衫和長褲,正拿一塊溼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宋孝安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張剛譯出來的加密電報。
“六哥。”宋孝安抬頭看到他,遞過電報紙,臉色有些微妙,“兩件事。第一件,顧長貴那邊己經平安回到宿舍,換班記錄一切正常,編組單歸檔了,沒有任何人起疑。北站那邊暫時沒有傳出發現屍體或追蹤的動靜,可能在夜班換崗之後才會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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