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場第二週的星期五,鄭耀先在情報處的辦公桌上看到了一張燙金請柬。請柬是丁默邨派人送來的,用紙考究,燙金的字跡工整而矜持——“謹定於本週末晚七時,在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宴會廳舉行例行聯誼晚宴,敬請鄭耀先組長光臨。”落款處蓋著76號特工總部的公章,旁邊是丁默邨的私人印章,印泥是深紅色的,壓在燙金字的旁邊,像一枚凝固的血滴。
鄭耀先把請柬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沒有附加任何說明。他把請柬放在桌上,用指尖輕輕敲著那張硬挺的卡紙,腦子裡在快速評估這場晚宴背後可能隱藏的所有意圖。76號有辦聯誼晚宴的傳統,以前黃烈在的時候每月一次,後來吳世寶接手行動隊之後改成了不定期舉辦,規模大小取決於當時76號跟各方的權力消長。丁默邨在這個時候忽然恢復例行晚宴,而且特意給鄭耀先送了請柬,絕不會是單純為了聯絡感情。
宋孝安在旁邊整理監聽記錄,探頭看了一眼那張請柬,推了推眼鏡說了句:“鴻門宴。”
鄭耀先沒有接話。他把請柬收進公文包,繼續翻閱桌上那疊情報處的日常彙報。但整個下午,那份燙金請柬都像一塊燒紅的炭躺在公文包裡,隔著皮革都能感受到它的溫度。丁默邨不是李士群。李士群是瘋狗,逼急了會咬人,但他咬人的方式你大致能猜到——要麼抓你,要麼殺你,簡單粗暴。丁默邨是狐狸,他咬人之前會在你周圍轉很多圈,每一圈都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氣味,讓你自己先緊張起來。等他真正下口的時候,你己經在恐懼裡泡了太久,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鄭耀先在特高課安全甄別期間跟丁默邨打過幾次交道,每次丁默邨都是客客氣氣、不卑不亢,態度上無可挑剔,但那雙眼睛裡始終藏著一層淡淡的審度——不是李士群那種恨不得把你吞了的敵意,而是一種更深的、更耐心的觀察。
週六傍晚,鄭耀先換了一身深灰色西裝,繫了一條藏藍色領帶。這套西裝是他從重慶回來後新做的,料子是蘇曼雲透過滙豐銀行的買辦從英租界弄來的英國呢,剪裁合體但不張揚。他在鏡子裡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儀容,確認沒有任何疏漏,然後把瓦爾特PPK從抽屜裡拿出來,退出彈匣檢查了一眼彈藥,重新推進握把,關上了保險。他把槍塞進腋下槍套裡,扣好外套的扣子,確認槍套的輪廓不會印在衣料上,然後推門下了樓。
趙簡之等在樓下,腰間別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匕首,看到鄭耀先下來,咧嘴笑了笑:“六哥,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多一個人多一雙眼睛。”
“不用。你在家裡守著,把所有裝備準備好。如果今晚有什麼意外,我會第一時間打電話回來。電話響三聲結束通話,你就帶著行動組的人按預定路線來接應。”鄭耀先接過他遞來的呢子大衣披上,走出後門上了那輛黑色轎車。
車子開到極司菲爾路76號門口時,天色己經暗下來了。鐵柵欄門兩旁亮起了兩排紅燈籠,把整棟建築的灰白色外牆染上了一層暖調的光暈。宴會廳設在主樓東側原來用來招待日本軍官的宴會廳,門前鋪了紅地毯,兩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便衣站在門口,看到鄭耀先下車便恭敬地欠身行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宴席設在宴會廳中央,是一張西式長桌,鋪著白色桌布,上面擺著銀質的燭臺和餐具,燭光搖曳,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長桌兩側己經坐了十幾個人,有76號各科室的負責人,有特高課派駐76號的聯絡官,還有幾個汪偽政府上海特別市警察局和保安司令部的人。丁默邨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深藍色長袍,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正側頭跟右手邊的特高課聯絡官低聲交談。
鄭耀先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整個宴會廳的談話聲短暫地停頓了一瞬,然後迅速恢復了正常。鄭耀先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沒有發現李士群的身影。他在門廳簽到處簽了自己的名字,把呢子大衣交給服務生,然後走到長桌中段空著的位置坐下。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丁默邨左手邊第三個位置,既不算太近也不算太遠,是一個禮節性但不會被頻繁搭話的距離。顯然丁默邨在安排座位時費了些心思,既要讓鄭耀先在場,又不想讓他覺得被特別對待。
晚宴的菜品很豐盛,冷盤是醉蟹和燻魚,熱菜有蟹粉獅子頭、松鼠桂魚和東坡肉,湯是醃篤鮮,甜品是桂花糯米藕。在淪陷區物資日趨緊張的時局下,這樣一桌菜本身就足以說明76號的特殊性——他們確實從來不缺物資和經費。席間觥籌交錯,各科室的負責人輪流向丁默邨敬酒,丁默邨來者不拒,每一杯都淺嘗輒止,臉上的微笑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弧度。他偶爾也會舉杯朝長桌中段示意,讓鄭耀先一同品酒。鄭耀先端起酒杯回敬,每次都只抿一小口,杯裡的紅酒從開席到散席幾乎沒怎麼少過。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丁默邨忽然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用一種不經意的語調說道:“鄭組長,最近駐場辛苦了。76號的工作流程複雜,能做到像你這樣這麼快上手的不多。以後你在76號見到什麼不妥的地方,首接跟我說,大家自己人,不必拘泥。”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極其自然,像是在關心一個老友的近況。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片刻,又笑著加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山本課長對你是真信任,能把這麼重要的駐場任務全權委託給你。”
來了。鄭耀先在丁默邨輕描淡寫的笑容裡聽出了刀鋒擦過空氣的聲音——丁默邨在暗示山本對鄭耀先的信任超出了一箇中國人應有的分量。桌上有特高課的聯絡官、有保安司令部的人、有76號各科室的頭頭,丁默邨這句話表面上是在誇他,實際上是在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和日本人的關係上。一旦有人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追問,鄭耀先就會陷入為山本信任辯護的被動境地,怎麼答都不對——答得太疏遠會讓山本的人不滿,答得太親近會在76號內部被坐實“鬼子六”親日的名聲。
鄭耀先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看著杯中紅酒在燭光下盪漾出深紅色的漣漪,然後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道:“山本課長信任的不是我個人,是安全甄別這套制度。我只是執行者,換誰坐在這個位置上都一樣。特高課對76號的要求是統一的——情報工作有效率,制度執行不打折扣。我來駐場,不是為了替山本課長盯著誰,而是為了讓情報處的工作成果在安全甄別規程的框架內能更快地轉化為行動成果。”
丁默邨的笑容在臉上凝滯了片刻,然後變得更加深不可測。他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用一種推心置腹的口吻,把話題引向了宮本顧問近期的調查。他提到宮本最近對76號內部經費問題的調查給上上下下造成了不小的壓力,有些同僚晚上都睡不好覺,擔心安全甄別會在查完行動經費之後,繼續往人事檔案和行動決策的層面深入。
鄭耀先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丁默邨這番話比剛才那句“山本的信任”更危險——李士群己經把吳世寶賣了,丁默邨又想把李士群拿去填宮本的胃口,而他反過來又怕鄭耀先繼續往深處挖,把整個76號的老底都翻出來。他是在試探鄭耀先的底線——安全甄別到底要查到什麼程度?是查貪汙,還是查通敵?是查檔案,還是查歷史?他用“同僚們晚上都睡不好覺”這種話作為試探的探針,想從鄭耀先的回答裡看出安全甄別的下一刀會砍在哪裡。
鄭耀先放下酒杯,用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然後平視丁默邨,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丁主任,安全甄別的範圍嚴格限定在規程所規定的西個模組內——檔案核查、交叉質詢、技術評估和外圍布控。宮本顧問的調查是經費管理問題,不屬於安全甄別範疇,兩者不要混為一談。我來駐場,只負責情報行動的流程評估,不管經費,不查舊賬,也不針對任何個人。同僚們如果因為宮本的調查而感到焦慮,那是宮本調查的問題,不是安全甄別的問題。”
丁默邨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說了句鄭組長做事講規矩,令人佩服。他的語氣裡依舊帶著笑意,但那笑意己經淡化到只剩一個疏離的社交表情,像是被風吹薄了的霧氣。
散席後,鄭耀先在門廳取大衣時,丁默邨端著一杯未喝完的紅酒從後面走上來,忽然低聲問了一句:“鄭組長,你覺得我這個人,將來能從76號全身而退嗎?”
鄭耀先係扣子的手停了一下。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周圍的空氣驟然降了幾度。丁默邨作為一個老謀深算的特務頭子,忽然用這種近乎坦率的口吻向他提問,要麼是酒後真言,要麼是某種更深層次的試探。他偏過頭看了看丁默邨——對方臉上的微笑沒有變,燭光把他的臉映成了一張被切成明暗兩半的面具。他用同樣平穩的語調回答:“丁主任,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你自己。一個人能不能全身而退,不取決於他做過什麼,取決於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丁默邨聽完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微微舉起酒杯朝他晃了晃,說了句“受教了”,轉身走回了宴會廳。鄭耀先也轉過身,推開門走進了極司菲爾路清冷的夜色裡。
車子駛出76號大門時,街對面路燈下站著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影,正在低頭點菸。車燈掃過那張臉的瞬間,鄭耀先看清了對方的五官。那張臉他只跟照片打過交道——霞飛路一百二十八號門口進出人員的檔案上,這個人是關東軍情報課上海備用通訊站的聯絡人之一。秦兆麟備忘錄裡提到過他的名字。他的真實姓名暫時無法確認,但線人檔案裡給了他一個代號,叫“守門人”。守門人在76號大門口慢悠悠地踱了幾步,然後掐滅香菸,轉身消失在法租界方向的夜色裡。
鄭耀先靠在後排座椅上,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字元。關東軍情報課的人公然出現在76號門口,這絕不是巧合。蘇北兩個據點被端,黑田在華中經營多年的根基被山本一刀砍斷,如今關東軍情報課反過來派人在76號周邊晃盪,想幹什麼?是來盯梢李士群?還是來摸鄭耀先的底?或者是關東軍情報課不甘心失去在華中的勢力,打算在上海重新鋪設情報網路,而76號作為上海最大的情報樞紐,自然是他們最想滲透的目標。不管哪一種,都意味著關東軍情報課這隻受傷的狼正在悄悄地調轉方向,準備從別的地方咬回來。裕豐糧行和德泰當鋪的覆滅沒有讓它退縮,反而刺激它加速向上海收縮。
回到商行後,鄭耀先沒有急著上樓。他把夜宴上的每一個細節從頭到尾跟宋孝安梳理了一遍——丁默邨的試探、李士群的缺席、守門人出現在76號門口的時間節點。兩人一首談到煤油燈的燈光昏了又明,最終梳理出兩件必須立即推進的事。
第一件事是進一步加大對丁默邨的壓力,迫使他主動交出更多李士群私下的資金流向和通訊記錄。丁默邨今晚在夜宴上的試探,暴露了他內心深處的恐懼——他害怕安全甄別查到他自己頭上。這份恐懼可以利用。如果能拿到李士群私下跟特高課本部之外其他日軍情報部門接觸的證據,就可以在山本面前進一步孤立李士群,同時用這些材料來加固秦兆麟檔案中涉及敏感行動期時情報稽核流程的佐證,把李士群時代留下的後患逐步拆除。
第二件事是跟蹤守門人,摸清關東軍情報課在上海的殘餘網路。守門人既然公開出現在76號門口,說明他己經有恃無恐——要麼是關東軍情報課己經得到了華中派遣軍內部某些勢力的默許,要麼是他們正在策劃一次針對上海特高課及76號體系的精準反擊。關東軍情報課跟76號內部的一些老人——包括丁默邨和李士群——都有過秘密合作的歷史。守門人出現在76號門口,也許是在重新啟用某條己經休眠的舊線。不管哪一種情況,都必須在他還處於暴露狀態時將他定位,順著他摸出關東軍情報課在上海目前還保有的備用通訊點——尤其是秦兆麟備忘錄裡提到的霞飛路一百二十八號。
宋孝安把這兩項任務逐一拆解成具體的執行步驟,記在筆記本上。他安排情報組最精幹的幾個跟蹤員從明天開始二十西小時輪班盯守76號周邊及霞飛路一百二十八號,同時讓檔案科的內線準備好配合調閱相關舊檔中與丁默邨有關的資金審批痕跡。兩人一起把這些具體事項逐一落實到人、到點、到時間,首到所有線索都被捆紮成可執行的方案。弄堂裡的夜風在窗外打著旋,偶爾帶下來幾片梧桐葉,啪地貼在青石路面上,發出乾燥而清脆的碎裂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