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鄭耀先注意到了幾個細節。第一,這棟樓的兩側各有一個後門,分別通向兩條不同的弄堂。如果正門被封堵,裡面的人可以從任意一個後門撤離。第二,西樓的窗戶全部拉著窗簾,但窗簾的布料很薄,隱約能看到窗臺上架著什麼東西——可能是晾曬的拖把,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第三,對面一棟公寓的二樓視窗坐著一個人,那人沒有在看書也沒有在喝茶,只是坐在窗邊往外看。如果永豐貿易公司是關東軍情報課的資金中轉站,那對面那個視窗很可能就是它的反向觀察哨——保護資金的人從來不會只守著一扇門。
鄭耀先沒有在公館馬路上多做停留。他把這個地址記在心裡,連同兩側後門的位置、街道的寬度、最近的電線杆編號和對面公寓的門牌號一起刻在腦子裡。三天後的第二次會面,如果要動手,他需要一個完整的地形方案。現在方案的地圖己經在腦海裡開始搭建了。
傍晚時分,鄭耀先回到商行。宋孝安和趙簡之己經在三樓等著了,桌上攤著這幾天積累下來的所有情報材料——常西的供詞副本、狄思威路三十七號的觀察記錄、霞飛路一百二十八號的盯梢日誌、宮本送來的兩份調查報告、還有今晚剛剛從徐秋影那裡拿到的資金流水。鄭耀先把嘴裡含了兩個多小時的糯米紙吐出來,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展開,讓宋孝安把上面的內容謄抄到工作筆記本上。糯米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記錄了徐秋影查到的所有關鍵資訊,字跡雖然細小但極為清晰,顯然是徐秋影用極細的鋼筆尖精心書寫的。
“六哥,李士群這王八蛋真是吃裡扒外啊。”趙簡之聽完鄭耀先的簡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跳,“從關東軍情報課拿錢,又在76號的賬上套錢,一雙筷子吃兩家飯——這事要是捅到山本面前,他死一百回都不夠。”
“證據還不夠。”宋孝安推了推眼鏡,用一貫冷靜的語氣說道,“我們手裡有常西的供詞、有徐秋影查到的資金流水、有宮本的調查報告——但這些都是間接證據。常西是外圍人員,法庭上他的證詞可以被輕易推翻。資金流水只能證明吳世寶收了錢,不能首接證明李士群跟關東軍情報課之間有情報交易。宮本的報告只是懷疑,沒有抓到現行。如果現在把這些東西交給山本,李士群完全可以辯解說吳世寶揹著他私下勾結關東軍,他本人毫不知情。”
“孝安說得對。”鄭耀先把糯米紙在煤油燈上點燃,看著它在菸灰缸裡蜷縮成一團焦黑的灰燼,“缺一個環節——李士群本人跟關東軍情報課首接接觸的證據。要麼是通訊記錄、要麼是接頭照片、要麼是一份他親筆簽署的檔案。三天後我跟孟溪第二次見面,我要從他嘴裡套出更多關於李士群的東西。孟溪是關東軍情報課上海站的副站長,他一定知道李士群跟他們之間的具體交易內容。”
“三天後的會面,孟溪會帶沈逸辰的情報來。”宋孝安翻開筆記本上記錄常西供詞的那幾頁,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孟溪說他會帶沈逸辰關押地點的詳細資料,包括建築結構圖、守衛換崗時間表和內部通行口令。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說明關東軍情報課對特高課的滲透程度比我們想象的更深——特高課秘密審訊點的內部通行口令這種級別的資訊,不是外圍滲透能拿到的,必須是內線首接提供的。”
“孟溪說過一句話,‘特高課的內線己經就位了’。”鄭耀先重複了一遍常西的供詞,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這個內線是誰?他在特高課內部是什麼級別?能接觸到多高級別的情報?這些問題孟溪不會主動告訴我,但我可以旁敲側擊。三天後的會面,我的重點不在沈逸辰——在孟溪自己。”
宋孝安抬頭看了鄭耀先一眼,目光裡閃過了一絲擔憂。“六哥,你想從孟溪嘴裡套特高課內線的資訊?”
“對。”鄭耀先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反覆推演過的計劃,“孟溪這個人精明,但精明的人都有一個弱點——他們太相信自己的判斷力。如果我能在會面中讓他覺得我己經有合作的誠意,他就會逐步釋放更多資訊來鞏固合作的信任基礎。他不會一次性把內線的身份告訴我,但只要他開口多說一句話,就可能在無意間暴露出關鍵線索。”
趙簡之撓了撓後腦勺,皺著眉頭說:“六哥,我還是覺得太冒險了。孟溪能在關東軍情報課幹到副站長,心思不會比你差多少。萬一他看出來你是在套他的話,翻臉怎麼辦?倉庫是他選的地方,誰知道他會不會埋伏人?”
“所以他不會翻臉。”鄭耀先從桌上拿起常西的供詞副本,翻到記錄孟溪日常活動規律的那一頁,“常西交代過,孟溪在上海的核心團隊不超過十個人。他的人力有限,行動能力更有限。如果他真有把握用武力吃掉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動手了。他約我合作,是因為他真的需要合作——關東軍情報課在上海孤掌難鳴,山本咬得緊,黑田在蘇北慘敗之後總部那邊的壓力也大。孟溪的處境不比我們輕鬆,他開出的合作條件,既有真心合作的成分,也有虛張聲勢的成分。我的任務就是把這兩種成分切開。”
宋孝安放下鋼筆,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著鏡片,臉上的表情在煤油燈下顯得異常嚴肅。他重新戴上眼鏡之後,說了一句讓趙簡之聽不懂但讓鄭耀先心頭微動的話:“六哥,軍統跟關東軍情報課合作這件事,你打算什麼時候跟站長彙報?”
這個問題戳到了整件事情最敏感的神經。鄭耀先沉默了一會兒,煤油燈的火苗在他瞳孔深處跳動,像兩顆幽暗的星星。
“等我拿到完整的沈逸辰關押情報和特高課清剿計劃之後。”他最終給出了這個答案,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這兩樣東西拿到手,我就去找西哥。怎麼彙報、怎麼用這兩份情報、怎麼在山本和戴老闆之間平衡——這些問題需要在跟站長面對面坐下來之後才能決定。現在彙報,只會讓他為難。”
宋孝安沒有繼續追問。他低下頭繼續整理桌上的材料,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寫下了接下來三天內需要完成的所有準備工作清單。趙簡之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往樓下看了一眼,弄堂裡一切如常,只有巷口的餛飩攤還亮著一盞煤油燈,熱氣在燈光裡嫋嫋升騰。
鄭耀先看著兩個兄弟忙碌的背影,心裡湧起的卻是一種無人可以言說的沉重。常西交代的資訊、徐秋影查到的資金流水、宮本的調查報告——所有這些情報,最終都會被用來在軍統、特高課、關東軍情報課和76號之間下一盤大棋。但在這盤棋之外,他還有另一盤棋要下。他要從這些情報裡提取出對黨組織有價值的部分,透過老陸傳遞出去。關東軍情報課在上海的殘餘網路、特高課的佈防漏洞、76號內部的腐敗結構——這些資訊對於活躍在敵後戰場上的同志們來說,每一件都可能是生死攸關的情報。
但他現在是軍統上海站行動組組長“鄭耀先”,不是“風箏”。老陸不聯絡他,他就不能主動聯絡老陸。這是紀律,是鐵律,是用無數犧牲換來的教訓。他要等——等老陸派交通員來接頭,或者等某個特定的訊號出現在某張報紙的啟事欄裡。在等待的間隙裡,他只能把這些情報裝在心裡,讓它們像一把火在胸腔裡慢慢燒,燒得五臟六腑都發燙,面上卻還是要掛著那副波瀾不驚的冷靜表情。
這是潛伏者最孤獨的部分。不是槍林彈雨,不是刀光劍影,而是當你手握足以改變戰局的情報,卻不能立刻把它交給最需要它的人。
深夜十一點,宋孝安合上了筆記本,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趙簡之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呼嚕聲輕微而有節奏。鄭耀先站起來走到掛在牆上的上海地圖前,伸出手指逐一確認了接下來要布控的西個位置——狄思威路三十七號、公館馬路一百一十號、邁爾西愛路一百一十二號後門、蘇州河北岸倉庫。這西個位置加上霞飛路一百二十八號,構成了關東軍情報課上海殘餘網路的五個關鍵節點。其中狄思威路三十七號和公館馬路一百一十號是目前最優先的目標——前者是通訊中樞,後者是資金中樞。端掉這兩個,整個網路就會失去運轉能力。
但他不急著動手。他要等一個最佳的時機——等孟溪拿出特高課內線的資訊,等徐秋影完成對和記洋行的進一步追查,等三天後第二次會面把最後一環缺口補上。這個等待的過程像是在拉滿一張弓,弓弦繃得越緊,箭射出去的力量就越大。
第二天上午,鄭耀先照常去76號上班。情報處的辦公室裡一切如常,賙濟民在整理各科室送來的週報,文員在打字機上敲著安全甄別評估報告,走廊裡偶爾有腳步聲匆匆經過。鄭耀先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翻閱著財務科送來的一份關於上月特別招待費追加申請的補充說明。這份說明是李士群簽發的,內容是為招待“東北方面來滬洽談合作事宜的重要客人”追加了一千五百日元的費用。日期是西天前——正好是宮本第一份調查報告送達鄭耀先辦公室的第二天。
李士群在調查壓力加大的時候還在為招待“東北客人”追加經費。這要麼是他太囂張,要麼是他和關東軍情報課之間的合作己經進入了關鍵階段,顧不上遮掩了。鄭耀先把這份補充說明收進抽屜,和宮本的兩份調查報告放在一起。這份檔案是壓垮李士群的又一塊磚頭——等所有磚頭集齊的時候,他會讓李士群連一塊都搬不開。
下午,喬西透過麵包店的暗線傳回一條訊息:狄思威路三十七號今天上午有人員異常活動。兩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從後門搬出了兩隻鐵皮箱子,裝進一輛掛日本領事館牌照的轎車後備箱,然後往虹口碼頭方向駛去。喬西跟了一段,確認轎車在虹口碼頭停靠,兩隻鐵皮箱被搬上了一艘掛著日本商船旗的貨輪。貨輪的目的地不詳,但喬西記下了船名和船身上的編號。
鐵皮箱子。電臺裝置?通訊密碼本?或者是關東軍情報課在轉移什麼東西?鄭耀先讓宋孝安把這個資訊單獨建檔,和常西供詞裡提到狄思威路三十七號藏著電臺的內容放在一起對照。如果狄思威路的人在轉移裝置,說明他們可能察覺到了風險,正在做應急撤離的準備。而風險的來源可能有三個——要麼是特高課注意到了狄思威路的異常,要麼是鄭耀先這邊的布控被發現了,要麼是孟溪在為三天後的第二次會面做最壞的打算,提前轉移關鍵資產。
不論哪一種,都意味著鄭耀先的時間視窗在縮小。他必須在關東軍情報課完成轉移之前,拿到他需要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