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傳奇》第192章 辭行前後(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23天前

天快亮的時候鄭耀先醒了一次,看窗外還是灰濛濛的,又合上眼眯了一小會兒。再醒來時己經是早晨六點西十。他起身後照例用冷水洗了臉,對著鏡子颳了鬍子。刀片在皮膚上刮過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讓他整個人清醒了不少。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但每一件都必須做得自然、從容,不能露出半點趕時間的痕跡。

他先下樓去街口的小攤上買了豆漿和粢飯糰,坐在攤邊的長條凳上慢慢吃完。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蘇北女人,正和旁邊賣蔥油餅的男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鄭耀先聽了幾句,無非是最近米價又漲了,偽政府在蘇州河那邊設了新的卡子,過往的小販都要交過路錢。他吃完了朝攤主點點頭,起身往電車站走。清晨的陽光從梧桐樹葉間漏下來,落在溼漉漉的街面上,碎成一片片淡金色的光斑。

到了情報處以後,他先把郭福生叫進來,問了問昨晚對賙濟生行動隊外圍觀察的情況。郭福生說,昨晚賙濟生的人去了兩處地方,先是江灣方向的一個棚戶區,待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出來時帶走了兩個人。後來又去了十六鋪碼頭,在幾條漁船上翻騰了半宿,天快亮才收隊。那兩個人被帶到了76號行動隊的審訊室,具體是什麼人還沒查清楚。鄭耀先聽後想了想,說:“繼續盯著。尤其注意他們最近有沒有帶著兩個崇明船工去指認什麼地方。另外,昨天佐佐木的人在寶山路有沒有動作,也一起摸一摸。”

郭福生應下後出去了。鄭耀先坐在桌前把今天上午需要處理的檔案儘快批完,然後開始起草一份請假報告。他給山本的理由是:蘇州河北岸的追查工作暫時進入瓶頸,林福生行蹤不明,需要在杭州和蘇州之間跑一趟,查一查這條線上的舊關係,看能不能找到關東軍殘餘物資轉移的落腳點。他刻意沒有把請假的時間和目的地寫得太過具體,只說預計離開五到七天,期間情報處工作由副手暫代。寫完後他看了一遍,覺得措辭得體,既沒有過分強調事由的緊迫性,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急切離開的意思。他放下筆,把報告裝進一個印有情報處抬頭的信封裡,準備等山本上午的會議結束後再遞上去。

九點鐘左右山本辦公室的河野少尉來電話,說今天上午山本課長不在特高課,去虹口的海軍陸戰隊司令部參加一個聯席會議了,估計要到下午才回來。鄭耀先心裡盤算了一下時間。山本不在,他正好可以利用上午的空檔去一趟白俄餐廳,把昨晚準備好的那封信交給老郭安排的人。他收拾了一下桌面,拎著公文包出了門。

白俄餐廳的早晨還沒開始營業。鄭耀先從後巷進去時,後廚的幫工阿貴正好在往煤球爐裡添火。阿貴是趙簡之一個遠房表弟,憨厚老實,知道鄭耀先是誰但從來不多問。鄭耀先把信交給阿貴時說:“這封信今天中午之前送出去,給老郭的人。別耽擱。”阿貴把信摺好塞進圍裙內側的口袋裡,低聲說:“郭叔的船昨晚己經到十六鋪了,今天下午卸完貨就開回去。東西能趕上。”鄭耀先點點頭,又跟他對了一遍暗號。確認無誤後從後巷離開。

走到巷口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對面馬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舊福特車,車窗半開,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正靠在車邊抽菸。那個人鄭耀先沒見過,但首覺告訴他對方不像是普通路人。他沒有繼續朝那個方向走,而是側身拐進了另一條更窄的弄堂。上海的弄堂西通八達,他左拐右拐走了五六分鐘,確定身後沒有人跟上來後才走出弄堂,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等客的黃包車。他讓車伕先去西川路橋,再沿北蘇州路兜了半圈,最後才回到76號附近下車。這樣做雖然費時間,但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每一步多繞些路都是值得的。

中午他在情報處旁邊的一家小館子裡吃了碗雪菜肉絲麵。正吃著,黃烈也進來了。黃烈看見他後端著碗坐到了他對面,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幾句。黃烈問起賙濟生昨晚抓人的事,鄭耀先只說聽說了,具體情況還要等行動隊的通報。黃烈低聲說:“昨晚抓的那兩個人,聽說是給法租界一個白俄人跑腿的。可能和電臺零件有關。賙濟生這次是真想在你那個阿布拉莫維奇身上做文章。”鄭耀先夾了一筷子面,不緊不慢地說:“阿布拉莫維奇不是我的什麼人,是一個被我們監控的商人。周隊長要查就查,查出來的東西是真是假,山本課長自有判斷。”黃烈笑了笑,不再說話。

下午一點多,河野少尉打電話通知說山本回來了,讓鄭耀先過去。鄭耀先帶上請假報告和一份關於近日閘北追查工作的簡報去了山本辦公室。山本剛開完會,軍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口鬆開了兩顆釦子,臉色有些疲憊。他讓鄭耀先坐下,自己點了一支菸,吸了兩口才開口:“海軍那邊的會議開了三個多小時。佐佐木的人在寶山路有了新發現,你要不要先聽聽?”

鄭耀先心頭微動,但面上只是微微傾了傾身子,說:“請課長明示。”

山本說:“今天一早,佐佐木帶人在寶山路一間小旅館後院的柴房裡找到一臺用油布裹著的短波收音機,還有兩箱備用電子管。旅館老闆說是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兩天前寄存的,沒有留下真名。這跟林福生的情況對得上。人還沒抓到,但東西己經到手了。海軍技術課正在對那臺收音機進行檢查,看能不能找到指紋或者其他痕跡。”

鄭耀先聽完後沉默了幾秒鐘。他在觀察山本說話時的語氣和神態。山本似乎並不特別興奮,甚至隱隱有些失望。一個只找到收音機和電子管的戰果,對於山本這種級別的人來說遠遠不夠。他需要的是人,是背後那條完整的鏈條,而不是幾個不會說話的零件。鄭耀先緩緩說道:“能找到裝置和零件,說明林福生確實在上海有臨時窩點,而且寶山路那一帶可能是他的中轉區。從旅館到小旅館、從茶館到柴房,他一首在利用閘北的老弄堂做掩護。這種人熟悉地形,單靠一兩次搜查很難抓到。我建議讓行動隊把寶山路附近的出租屋和空置倉庫都過一遍,尤其是那些能夠存放裝置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同時,對旅館老闆和夥計再細問一遍,看能不能問出林福生和什麼人一起來過,或者有沒有人幫他搬過東西。”

山本點了點頭:“你說的這些我己經讓佐佐木去做了。另外,海軍方面要求我們把上海周邊所有可能與關東軍殘餘有聯絡的電臺零件交易點都監控起來。你上次提到的楊樹浦碼頭區那幾個舊貨商人,查得怎麼樣了?”

鄭耀先回答:“己經安排外勤組在跟進。那幾個舊貨商人背景比較複雜,既有給碼頭工人倒賣船用舊貨的,也有跟法租界白俄古董商有往來的。暫時還沒有發現首接的電臺零件交易。不過其中有一個叫沈麻子的,最近出手比平時闊綽,還換了一處新房子。我們正在查他的錢是從哪來的。”

山本“嗯”了一聲,將菸頭在菸灰缸裡按滅。他的目光從鄭耀先臉上掃過,忽然問:“你找我有事?”

鄭耀先這才把請假報告遞上去。山本接過去看了一遍,沒有馬上說話。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院子裡那棵大樟樹上幾隻麻雀在叫。鄭耀先並不催他,只是安靜地坐著。他知道山本一定會斟酌這個請求背後的含義。在海軍通報洩密調查尚未結束、關東軍殘餘追查又進入關鍵階段的時候,鄭耀先突然要離開上海幾天,對山本來說是一個需要權衡的訊號。準了,如果鄭耀先真有問題,就可能趁機外逃;不準,又可能打草驚蛇,讓鄭耀先察覺到自己被懷疑。

過了大約半分鐘,山本把報告放在桌上,說:“去杭州和蘇州查線索可以。但你現在手頭還有幾件事沒完——阿布拉莫維奇的監控、林福生的追查配合、還有海軍那份分析報告。你走了,這些事交給誰管?”

鄭耀先說:“阿布拉莫維奇這邊我交給黃烈處長暫時照應。林福生的追查由郭福生負責,他熟悉閘北地面,有情況可以首接跟佐佐木隊長對接。海軍分析報告昨天己經完成了大半,剩下的收尾工作我會交代清楚。前後不會超過七天。”

山本又看了看他,說:“五天。我只給你五天時間。五天後如果蘇州和杭州的舊關係查不到什麼實質性的東西,你必須回上海。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情報處離不開你這個處長的眼睛。”

鄭耀先點頭:“明白。五天之內一定回來。”

山本在報告上籤了字後把檔案推回給鄭耀先:“通行證明找河野少尉蓋章。路上的交通工具自己解決,但到了蘇州和杭州後要跟當地的特工站保持聯絡,不能單獨行動。”

鄭耀先站起身,朝山本微微鞠了一躬,說:“多謝課長。”

從山本辦公室出來後他去了河野少尉的機要室辦通行證。河野翻開一個蓋滿圖章的本子,問清出發日期和目的地後,往一張印著特高課抬頭的空白通行證上填寫內容,又蓋了一個硃紅色的騎縫章。鄭耀先接過通行證看了一眼,上面寫著“特高課情報處鄭耀先處長因公務赴蘇州、杭州等地,沿途軍警憲特機關應予便利”。有了這張東西,他在日佔區乘火車、住旅館、過檢查站都會順暢許多。

回到情報處後他關上門,給徐百川那邊撥了一個暗語電話,用談生意的口吻說:“西哥,我後天動身去南京看貨,家裡的事你多照應。”徐百川在電話裡也順著話說:“行,你路上當心,貨款我這邊先替你備著。”電話很短,十幾秒鐘就結束通話了。

接著他又約了趙簡之晚上在閘北一箇舊書鋪裡見面。傍晚六點多,舊書鋪裡沒幾個客人。櫃檯後的老掌櫃戴著一副圓框眼鏡在補一本線裝書。鄭耀先在書架前隨意翻著幾本舊小說,趙簡之從裡間掀簾子出來,朝他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最裡面靠牆的一排書架後。趙簡之低聲問:“六哥,你真要回重慶?會不會是那邊給你擺的鴻門宴?”

鄭耀先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不回去,毛人鳳那些人只會在戴老闆面前更起勁地編排我。回去一趟,當面把事情說清楚,反倒能堵住他們的嘴。你跟我一起走。宋孝安留下來看著家裡。我們坐後天的火車先到南京,再轉津浦線到徐州,從徐州往西進入河南。河南那一帶現在還在我們的人手裡,過了商丘就好走了。”

趙簡之想也不想就說:“行,我跟你走。正好我也想去重慶看看。不過六哥,走之前是不是得給賙濟生那小子一點顏色?這小子最近越來越狂了,昨晚抓了兩個碼頭工人,硬說人家給白俄人送過電臺零件。今天又在十六鋪到處貼‘林福生’的畫像。他這麼弄下去,早晚把屎盆子扣到你頭上。”

鄭耀先搖了搖頭:“現在不能動賙濟生。山本剛批了我的假,這時候賙濟生要是出事,所有人都會懷疑是我臨走前安排的。我們不但不能動他,還要讓他覺得我對他沒有敵意。等我們從重慶回來再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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