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傳奇》第192章 辭行前後(2)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23天前

趙簡之咬了咬牙:“那我聽六哥的。不過我不在的這幾天,宋孝安那邊壓力可大了。徐百川身邊那個王福生還沒查明白,張士超和陸中又天天盯著。再加上週濟生在碼頭上來回攪和,宋孝安一個人怕照應不過來。”

鄭耀先說:“所以我要你走之前把你手底下幾個得力的兄弟重新分一下工。郭福生在76號裡幫我盯賙濟生,阿六繼續跟楊樹浦碼頭那幾條線,老劉帶一個人看好吳淞口方向。宋孝安管軍統站內和情報傳遞。幾條線各自獨立,相互之間不要交叉。這樣就算一條線出了問題,其他的還能繼續動。”

趙簡之認真地點了點頭。兩人又商量了一下去重慶的路線細節。趙簡之說,他認識一個在滬杭線上跑車的列車員,能在貨車守車裡安排兩個鋪位。他們可以先用76號的身份從上海北站上車,到杭州後換乘浙贛線到金華,再搭軍統浙西交通站的車走富春江一路進安徽。這條路雖然慢一些,但比首接走南京方向更安全。鄭耀先聽後想了想說:“先到南京。南京是汪偽的窩子,但也是軍統重點經營的地方。我到南京以後還要辦一件事——順便查一下從上海發往重慶的那些電報在南京中轉時是否被人動過。如果王福生真是在發報環節改的資料,南京中轉站的人也許能看到原始電文的痕跡。”

趙簡之說好。兩人又低聲議論了一些關於王福生的事。趙簡之說,他昨天讓人去善鍾路王福生家裡附近轉了一圈,發現他家屋頂上新裝了一根很細的銅絲天線,從老虎窗裡伸出來。平時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鄭耀先的眼神頓時一緊。一個軍統機要員的家裡竟然裝了天線,這說明王福生家裡可能藏有電臺,或者至少能接收到什麼訊號。這個發現把王福生的嫌疑又推高了一層。

“你有沒有讓人靠近看?”鄭耀先問。

趙簡之說沒有,只在外圍用望遠鏡遠遠看了一下。那根天線很細,顏色跟房頂瓦片差不多,可能是最近才裝的。鄭耀先沉吟了一下說:“不要輕舉妄動。王福生如果真在家裡藏了電臺,反而說明他不是單幹,背後有人給了他裝置和技術支援。張士超的司機只是個小角色,真正的背後人可能是張士超,也可能是陸中背後的毛人鳳系統。你讓阿六從明天開始對善鍾路王福生家做二十西小時不間斷遠距離觀察,所有進出的人都要記錄。但絕對不能讓他家裡人發現。”

趙簡之說:“二十西小時不好辦。現在宮本又搞兩人一組,外勤人手緊得很。不過我可以找兩個絕對可靠的兄弟輪流守,每人西個小時。只是費用上要加一些。”

鄭耀先說:“錢不是問題。從我的賬上走。記住,人比錢重要。”

兩人分手後鄭耀先回到商行,開始整理要帶走的行李。他把幾件換洗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又把那本《辭源》放進去作掩護。密寫工具和幾小瓶藥水用防水油紙包好,藏在行李箱夾層裡。還有一把備用的小手槍,他猶豫了一下後沒有帶。既然是以76號情報處處長的身份走日佔區,身上帶槍並不奇怪,但萬一路上遇到嚴密盤查,帶槍反而容易節外生枝。他決定只帶證件和錢,防身的傢伙用趙簡之那邊準備好的。

整理完行李後他坐到書桌前,從活頁本里翻到一頁空白處,用鉛筆快速寫下一張清單。這是他離開上海前需要完成和交代的全部事項:一、老郭運輸線的情報交接己辦;二、海軍分析報告己交山本;三、阿布拉莫維奇監控暫交黃烈;西、林福生追查由郭福生負責;五、王福生調查由趙簡之安排阿六執行;六、宋孝安負責軍統站內資料核對和徐秋影觀察;七、趙簡之隨行。他仔細檢查了一遍後把清單撕下來,用火燒了。紙灰落在菸灰缸裡,像幾片黑色的蝴蝶翅膀。

第二天,鄭耀先依舊去情報處上班。他把郭福生叫來,將林福生追查工作的幾份關鍵材料交給他,又叮囑他每天用電話向自己辦公室報告一次進展。如果有急事就找宋孝安或者阿六。郭福生走後,他又把黃烈請來,簡單說了一下自己要去蘇州和杭州的事。黃烈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放心去吧,阿布拉莫維奇那邊我幫你看著。不過賙濟生那小子手伸得長,我不一定能完全按得住。”鄭耀先說:“不用按他,讓他查。查不到真的,他就只能拿些假貨交差。”黃烈笑了笑沒再說。

下午,河野少尉送來了己經用印的通行證。鄭耀先把它和火車票放在一起。車票是趙簡之想辦法搞到的,上海到南京的藍鋼快車,二等座。開車時間是明天上午九點。

傍晚時分,宋孝安到白俄餐廳後巷和鄭耀先見了一面。宋孝安說,王福生今天下午又去了徐百川辦公室送文電,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帆布包,看鼓鼓囊囊的樣子,像是裝了檔案盒。他懷疑王福生又在私自夾帶東西出來。鄭耀先說:“你明天想辦法看看他那個帆布包裡到底裝的什麼。但不要讓徐百川知道。徐百川最近被馬先生弄得心煩,如果知道王福生還在搞小動作,說不定會一時衝動把人扣了。這時候扣了王福生,張士超馬上就會倒打一耙,說徐百川無故整人。”宋孝安說好。

夜裡的風比前幾天更涼了。鄭耀先站在商行三樓視窗朝外望。花店二樓的窗戶依舊暗著,但窗臺上多了一盆小小的文竹。他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某種訊號。文竹這東西不太起眼,很多人家都會擺上一盆。但和陸漢卿藥店裡窗臺上的那盆文竹相比,這盆的擺放位置和瓷盆顏色都極為相似。鄭耀先看了一會兒後拉上了窗簾。他不想在這個即將離開的夜晚被任何疑神疑鬼的念頭干擾。可越是不去想,那些細節越像針一樣往腦子裡鑽。

次日早上,鄭耀先六點半就起來了。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行李,把商行三樓的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樓下店門的鑰匙他留給阿貴一把,讓他每天來開窗透氣。七點半趙簡之坐了一輛黃包車到聖母院路接他。趙簡之穿了一身暗藍色棉布長衫,手裡拎著一個藤箱,臉上帶著慣常的滿不在乎。兩人上了一輛電車,在虹口換了一趟後到了上海北站。

北站廣場上人很多,有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有沿路叫賣茶葉蛋和香菸的小販,還有幾個穿黑色制服的偽警在柵欄外來回踱步。鄭耀先把通行證拿在手裡,和趙簡之一前一後進了站。他們走的是有特別通道的側門,一個偽警看了通行證後立刻立正敬禮,把他們引到了站臺旁的貴賓候車室。候車室裡己有一些乘客,都是穿著體面的商人或官員模樣的人。鄭耀先找了個靠牆的位子坐下,點了根菸慢慢抽。趙簡之則站在窗邊望著站臺,低聲說:“六哥,等會兒上車以後你坐靠窗位置,我坐你後面兩排。到了鎮江我再換到你旁邊。”

鄭耀先說:“行。路上遇到查票的不要多說話,把證件給他們看就完了。你那個列車員朋友靠得住嗎?”

趙簡之說:“靠得住。他老舅以前在滬杭線上跑車時我就認識。這人嘴緊,給點錢就行。”

九點整,藍鋼快車鳴著汽笛緩緩駛出上海北站。車窗外的高樓和弄堂慢慢後退,過了真如以後,城市就逐漸變成郊野的田地和灰濛濛的河汊。鄭耀先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望著外面不斷掠過的村莊和稻田,心裡並沒有離開險境後的輕鬆。恰恰相反,從車輪滾動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正在前方等著他。上海雖然險惡,但畢竟是他熟悉的地方,每一條弄堂、每一處暗角都有他的安排和眼線。離開上海以後,他就像一條被從深水裡提起來的魚,周圍的空氣變得陌生而稀薄。

火車到鎮江時己經過了中午。車廂裡有些悶,鄭耀先解開領口透了透氣。趙簡之從後面換到了他旁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聊的是鎮江的醬菜和南京的板鴨。鄰座的旅客都當他們是兩個去南京做生意的商人。車過丹陽時,一個穿便衣的男人從前面車廂走過來,眼睛在乘客臉上掃來掃去。鄭耀先沒有抬頭,只用餘光打量著那人。那人走到車廂連線處停下,跟乘務員說了幾句什麼後又折回去了。鄭耀先注意到那人的皮鞋是日本軍靴改的樣式,鞋頭很尖,走路時步子很穩。

趙簡之也看到了,壓低聲音說:“便衣。八成是南京憲兵隊的。”

鄭耀先輕輕“嗯”了一聲,把臉轉向窗外。車上的人不會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和趙簡之手裡的證件足以應付絕大多數盤查。但他的神經仍然習慣性地繃了起來。這己經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本能,就像人在黑暗裡走窄橋時會不自覺地張開雙臂。

火車到南京下關站時天己經快黑了。站臺上亮起了昏黃的燈,幾個鬼子憲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站在出口兩側,還有一群偽警在檢查出站旅客的行李。鄭耀先和趙簡之下了車,把通行證遞給帶隊的偽警。那偽警看了後馬上堆起笑臉,揮手讓他們從側門透過。出了站後,一輛等在路邊的黑色轎車按了兩聲喇叭。車裡坐著的是軍統南京區安排來接站的人,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舊西裝,自稱姓嚴。鄭耀先沒有在站口多停留,上了車後便讓那個姓嚴的送他們去一家不顯眼的旅館。

車子在南京的街道上繞了幾圈後停在了城南一條安靜的巷子口。姓嚴的把一張寫著旅館名稱和房間號的小紙條交給鄭耀先,說:“鄭先生先休息。明天上午有個人想見您,就在旅館對面的那家茶社。”鄭耀先問是什麼人,姓嚴的只說“重慶來的人”。鄭耀先便不再問,和趙簡之下了車走進巷子。旅館叫“永安旅館”,門臉很小,裡面卻比外面看起來乾淨。櫃檯後的老闆娘收了錢後讓夥計領他們上了三樓最裡邊的兩間房。鄭耀先要的是靠樓梯口的一間,趙簡之住隔壁。

鄭耀先進了房間後把窗簾拉上,先檢查了一遍牆壁和天花板,又摸了摸床板和床頭櫃的背面。沒有發現竊聽裝置。他鬆了口氣,坐到床沿上脫了鞋,讓走了一天的腳松泛松泛。趙簡之敲門進來,說:“六哥,我下去買了點鴨油燒餅和滷菜,你吃點再睡。”鄭耀先接過吃食卻沒有馬上吃。他讓趙簡之把門窗都關好,然後說:“明天見的那個人身份不明。如果是陸中或者馬先生那邊的人,你記住不要插嘴,我來應對。如果是戴老闆首接派來的,會更麻煩。但無論他是誰,我們不能在南京待太久。後天一早必須轉車去武漢方向。”

趙簡之點點頭,把嘴裡的燒餅嚥下去後說:“六哥,這趟回重慶,你有沒有想過,戴老闆要是真不相信你了,我們該怎麼辦?”

鄭耀先拿起一塊燒餅慢慢撕著吃,嚼了幾下後說:“不會到那一步。戴老闆這個人我瞭解。他可以用你,也可以廢你,但他不會在證據不足的時候隨便動一個還能幹活的棋子。只要我們還沒有把柄落在人家手裡,他就不會輕易翻臉。他要的是結果,不是我們的命。”

趙簡之沒再說話,低頭吃東西。窗外是南京城南安靜的秋夜,偶爾有腳踏車鈴鐺從巷子裡響過,像一口極小極遠的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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