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我不甘！”他嘶吼，“我一生行善，從未作惡！只因一時糊塗，沾了賭，欠了債，就被這惡霸逼得家破人亡！我跳河時，妻子哭暈，兒女在岸上喊爹！我不甘！我不甘啊！”
哭聲淒厲，聽得人心裡發酸。明月嚇得捂住耳朵，清風也臉色發白。林清雖然見過婉容的魂體，但這樣怨氣深重的厲鬼，還是第一次見。
王善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周老闆，是我畜生！是我不是人！你打死我吧！打死我！”
他往前爬，想靠近鬼魂。鬼魂卻後退一步，血紅的眼睛盯著他：“打死你？打死你，我能活過來嗎？我妻子能不再守寡嗎？我兒女能不再沒爹嗎？”
字字如刀，紮在王善心上。
鐵柺李拄著柺杖，走到鬼魂和王善中間。
“周善人，”他對鬼魂說，“昔日二祖慧可斷臂求法，達摩問他：‘求什麼？’慧可說：‘我心不安。’達摩說：‘將心來，與汝安。’慧可良久，說：‘覓心了不可得。’達摩說：‘我與汝安心竟。’”
鬼魂愣住，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鐵柺李解釋：“慧可找心，找不到。達摩說，我己經為你安了心。為什麼？因為心本不安，也本不安。你執著於恨，執著於不甘，這恨，這不甘，在何處？拿來，我與你化解。”
鬼魂茫然：“恨……就在我心裡。不甘……也在我心裡。怎麼拿？”
“心裡若有恨，拿出來看。心裡若有不甘，拿出來看。”鐵柺李緩緩道，“你若拿不出來，便是沒有。既沒有，何必執著？”
鬼魂怔住了。血淚還在流，但眼神里的怨毒，漸漸淡了。
鐵柺李又轉向王善：“你，向周善人叩頭認錯。不是磕一個，是磕到他說停。”
王善毫不猶豫，“砰砰砰”磕起頭來。不是做樣子，是真磕。額頭磕在青石板上，一聲聲悶響，很快見了血。
明月小聲說：“像壽星公……”
清風趕緊捂他嘴。
鬼魂看著王善磕頭，血淚流得更兇。他不是鐵石心腸，生前是善良商人，見人受苦都會幫。現在看仇人這樣，心裡五味雜陳。
磕到第十個，額頭己血肉模糊。王善還在磕，一聲聲，沉重，誠懇。
“夠了。”鬼魂忽然說。
王善停住，抬頭，血流了滿臉，混著眼淚：“周老闆，我……我對不起你。我發誓，從今往後，我照顧你妻兒，把他們當自己家人。你兒子，我供他讀書，他若能考上功名，我傾家蕩產也供。你女兒，我當自己女兒養，將來風風光光出嫁。我……我用餘生贖罪！”
鬼魂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緩緩飄到鐵柺李面前，躬身一禮：“道長，我……我恨了半年，怨了半年，今日，好像……好像忽然沒那麼恨了。”
鐵柺李點頭：“恨是執著，放下是解脫。你己死，當入輪迴。執著於此，誤的是你自己。”
鬼魂又看向王善：“你若真能做到你所說……”
“我能！我發誓！”王善舉手對天，“我王善對天發誓，從今往後，行善積德，照顧周家妻兒。若違此誓，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沉重，在夜空中迴盪。
鬼魂身上的黑氣，開始消散。七竅不再流血，溼透的衣衫漸漸乾爽，黑洞般的眼睛恢復清明。他變成了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商人，眉宇間有善意，有書卷氣。
他對鐵柺李深深一拜：“謝道長點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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