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清晨。
天剛矇矇亮，林清就來到費長房的小院。按照慣例，他應該先灑掃庭院，然後整理晾曬的草藥，等費長房起身後，再開始今日的功課。
可今日，他推開院門，卻見費長房己經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老人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正望著東方的朝霞出神。
“先生今日起得早。”林清放下藥簍。
費長房轉過頭，看著林清，看了很久。那眼神和平日不同，沒有了戲謔，沒有了嚴厲，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和……了悟。
“小道士，過來坐。”費長房拍拍身邊的石凳。
林清坐下，心裡隱隱覺得不對。費長房從來都是“小道士”“小道士”地叫他，語氣或調侃，或嚴厲，從未像此刻這般……溫柔。
“先生，您……”
“我今日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費長房緩緩道，目光又轉向東方那片朝霞，“起初以為是舊疾復發，可把了脈，脈象平穩。又以為是天氣要變，可你看這天，晴空萬里。”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醫者知天命。我氣數己盡，就在今夜。”
林清渾身一震：“先生何出此言？您身體康健，面色紅潤，怎會……”
“面色紅潤？”費長房笑了，伸出手腕，“你把把脈。”
林清三指搭上費長房的脈門。脈象沉穩有力，節奏分明，確實是健康之象。可仔細感受，卻發現那沉穩之下，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空”——像是潮水退去前的平靜，像是燈火將熄前的最後明亮。
“這是……”林清臉色變了。
“迴光返照。”費長房收回手，平靜地說，“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昨晚打坐時，忽然看見許多往事，像是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過。我娘，壺公，那些治好的病人，那些驅散的鬼魂……都來了。我就知道，時候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來，趁我還有精神，交代你些事。”
兩人進了書房。費長房開啟那幾個大木箱，裡面是滿滿的手稿醫書。
“這些，我都給你了。”費長房說，“你是我唯一的傳人，雖然只是記名弟子，但緣分如此。壺公十三針，不能在我手裡斷了傳承。你好好學，好好用，多救人，就算是替我活了。”
“先生……”林清鼻子發酸。
“別急著哭，還有。”費長房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木箱，開啟，裡面是些碎銀、銅錢，還有幾塊小銀錠，“這是我的積蓄，不多，大概有五十兩。你拿去，散給清波門一帶的貧苦病人。我無兒無女，留錢無用，不如給需要的人。”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是那張泛黃的護身符。
“這個，你也拿著。”費長房鄭重地交給林清，“我死後，屍身要停靈七日。你將此符貼於棺頭，可保我屍身七日不腐。切記，一定要貼牢，不可有失。”
“先生，這符……”
“壺公說過，這符可驅百鬼，保我七日安寧。”費長房看著符紙，眼神複雜，“七日後，那些怨鬼的因果了結，便可下葬。葬地……就選在西湖畔吧，我喜歡那兒，熱鬧。最好能看到保和堂，每天人來人往的，不寂寞。”
他說到這兒，忽然笑了：“對了，墓碑上就寫‘費長房之墓’，不用加什麼‘神醫’‘仙師’的名頭。我就是個看病的老頭子，別的，不重要。”
林清跪下了，眼淚止不住地流：“先生，弟子……弟子捨不得您……”
“哭什麼哭？”費長房伸手扶他，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壺公說了，我下輩子還能成仙呢。說不定哪天，你又遇著個吹簫的少年，那就是我了。”
“可那要等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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